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落花劍影 | 上頁 下頁
二


  那漢子看看旗杆上「神相李布衣」,道:「你真的是江湖相士?」

  李布衣笑道:「如假包換,除了看面相手相,也略涉堪輿占卜筮批望氣,貴莊山勢秀麗端莊、水流曲折緩秀,山環水抱,拱護有情,藏風得水,不論目觀氣察,盡得巒頭、理氣之吉……我因未知貴莊辦喪,無意冒犯,便向各位拜罪。」說著,長長一揖。

  李布衣說出「大方門」的山水形勢,算是「露了一手」,那女子卻聽不懂,問:「他說什麼?」

  那「大哥」也回禮道:「卻不知閣下如何認得先父?」

  李布衣笑道:「令尊翁將刀法煉成無形刀氣,行俠仗義,天下皆知,我這等跑江湖的,若未聽過,那就寸步難行了……再說;令尊協從李東陽大學士普行德政,人所尊仰,在下自是欽儀了。」

  李布衣這一番讚美,三人大是受用。那「大哥」道:「我們也有不是之處。因知有奸邪之徒趁先父悼喪之日來犯……故此設下重關,以誅妖邪,卻不料驚擾先生。」

  李布衣微注目訝道:「有妖徒來犯麼?……老太爺……?」

  那「大哥」哀嘆一聲道:「爹他老人家不幸在前日謝世。今日治喪,料他仇家必來奪三妹……故此──」

  李布衣奇道:「『三妹』?是怎麼一回事?」

  那女子瞪了他一眼,向大哥道:「哥哥,別理他。咱們應付得了,不要人幫忙。」

  那「大哥」道:「這位先生好身手,若有他仗義相助,不愁……」

  那倨傲青年卻重重哼了一聲道:「大哥你也忒沒志氣!咱們的事,咱們料理,誰知道別人明說幫助,暗裏是何居心!別看我們年輕,以為咱們一二三當家啥事不懂,嘿,嘿!」

  李布衣笑道:「方少俠哪裡的話……」心想無謂惹這股閒事。但又見三人年輕俊秀,奇難將臨,未必能渡災劫,不禁便歎了一聲:「可惜我與方老俠慳緣一晤,今日想瞻仰老俠遺容,亦不可得──」

  那「大哥」道:「先生快莫如此說。請上莊去。晚輩等薄備茶水……」

  李布衣正容道:「這兒是『大方門』,那麼便是在江湖上欽譽已久的『大方莊』吧?」

  那「大哥」逐一引介道:「是。我叫方離,二弟方休,三妹輕霞,冒犯先生處,請恕罪。」說著抱拳行禮,方輕霞水也似的眼睛向他瞟了瞟。方休卻哼了一聲,收起了刀。

  方離喊了一聲:「才叔,有客來了。」上面有人應了一聲。大概是執理喪事的僕人。方離當先引李布衣而行,穿入一所廳堂,李布衣便問:「方老爺子一向清健,怎會忽然間……」

  方離這時眉宇間現出憂憤之色,方休「拍」地一聲,一掌擊在牆上悻悻道:「都是劉破那老賊!」李布衣一聽,微微吃了一驚。

  劉破跟方信我、古長城,當年歃血為盟,並稱「霹靂三義」。以方信我為老大,劉破是老么,古長城排行第二,為人魯直固執。又十分粗魯,一身武藝,但仍躬耕田園,不理外事。

  方信我為人正義,跟李東陽大學士是舊交,一在廟堂,一在江湖,相應作事,很得民心。李東陽是天順十八年進士,歷任翰林院編修、左庶子。侍講學士、太常少卿,孝宗弘治八年入閣,拜文淵閣大學士,加禮部尚書、太子少保,長謀略、善文章,時上疏前朝孝宗,痛陳黎民疾苦,多事改革。

  但孝宗死後,武宗即位,這位正德皇帝品格尚在一般市井下三濫酒色之徒之下,除遠賢臣,親小人的德性外,外加好大喜功,這才真正勞民傷財,斲喪國家元氣。他對正事不理,至於顧命老臣劉健、謝遷、李東陽的奏疏,全交給太監劉瑾受理。劉瑾、馬永成、谷大用、張永、羅祥,魏彬。邱聚、高鳳八名太監,重要事務是拍皇帝的馬屁,並陪正德去捉蟋蟀、趕兔子唱戲,到民間逛窯子,嫖妓女,外加強暴民女,私下對異己趕盡殺絕,暴斂私財,倒行逆施。無所不為。

  劉破覓得時機,成為谷大用的「太監門生」,他雖一把年紀。但有了這等靠山,縱叫爹叫娘也不臉紅。谷大用跟其他七人合稱「八虎」,待劉健、李東陽、謝遷等三位大學士聯合九卿諸臣上疏,求請罷八虎以振朝綱而挽國運,八虎一齊向十六歲的皇帝哭倒,表示因忠心侍主致遭人所忌,皇帝一聽:豈有此理,若殺了這八人,跟誰玩去?今日我做皇帝的不再下馬威,別給你們欺上頭了!於是對八虎大封特封,其中一個官職,便是任用谷大用提督兩廠。(布衣神相故事之「風雪廟」中的魏永,乃督十二營兼神機營,蕭鐵唐不慎說話衝撞了他,若無另一太監羅祥保住,早就腦袋搬家了。)

  這一來劉健、李東陽、謝遷見皇帝如此倒行逆施,只好上書求去,「八虎」當然也不會放過這些「眼中釘」。其中郎中李東陽暫被皇命作個意思的挽留,但亦完全失勢。劉破附隨谷大用,登時猶如水漲船高,以前跟他稍有嫌隙者,可謂給他姿肆報復。他對方信我,卻是最恨:你得意成名時,我還連門兒都沒有,所以才結義攀交情,今朝教我給熬出頭來了,不好好整治你!

  可是李東陽內方外圓,還在官場中留下來敷衍場面,劉破雖仗恃谷大用,但忌於李東陽威名,不敢直接抄方信我的家。方信我因此也退出江湖,隱於家中,希望能以此避禍。沒想到,這一避,連世都避了。

  李布衣心裡感慨,來到靈堂前,默默行禮,心想:方老俠留下這幾個年輕孩子,在劉破虎視眈眈下,可謂死難瞑目。想到這裡,便向棺中的屍體深注。只見棺廓裏方信我銀眉白鬚,身形巍巨,臉耳居然似塗上一層白粉似的;五指直伸,拇指微翹,戴了隻翠綠戒子,想是方氏三兄妹未忍封棺,對老父遺體要多看幾眼。

  李布衣退過一旁,垂手默然,方離這時才答他剛才問的話:「劉破見爹爹得病,便過來提三妹的婚事……」

  李布衣雙眉一展:「婚事?」他想到方輕霞雖活潑可愛,但也刁蠻得緊,誰娶了她,有得受了,心中不禁暗笑。

  方離恨聲道:「劉破的兩個兒子,一個愚騃白痴,一個常行姦淫良家婦女之事,爹怎會同意?但劉破說:這是谷大用谷公公的意屬,爹既不能公然違命,只好拖下去,拖得幾天,心情又氣又急,便……唉!」

  李布衣本來想這小姑娘刁蠻,教訓她悟守婦道也好,但對劉氏父子的仗勢欺人,怎能坐視?當下微微笑問:「所以幾位就在大方門埋伏劉破派來的人手?」

  方離垂首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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