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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蕉心碎身形一晃,待回身時,只見嫣夜來已閃入宮殿虛掩的大門裡。

  蕉心碎心忖:諒這娘兒潛入「海市蜃樓」,在副宮主面前,也無多大作為;但這李布衣,可萬萬不能給他突圍,當下全神貫注,對付李布衣。

  嫣夜來衝上階梯,心中是惶急的。

  她正擔心著:賴藥兒怎麼了?他跟哥舒天有沒有打起來?他有沒有取到「燃脂頭陀」?

  她覺得腳下所踏的石階,很是奇特,甚至可以說,那不是石階,而像是把雲朵固定成一個方塊的「雲階」。

  可是嫣夜來心有所繫,已無心理會。

  她掠入大門,立刻發現,這大門裡有一座院落,院落裡長著奇花異草,她一樣也不識得。

  院落後是大殿。

  大殿石牆上,有著很多座石雕,大部分都雕著神佛菩薩,或低眉冥坐,或怒目俯視,栩栩如生。

  大殿正中,有一張紫色的布幔。

  賴藥兒那高大、溫厚而帶衰老的背影,令嫣夜來心裡只覺那兒是一盞燈,有他在就有溫暖。

  只聽賴藥兒對布幔裡的人道:「我不是來治項晚真的病的。」

  布幔裡的人道:「那你來幹什麼?」

  賴藥兒道:「我是來找哥舒天的。」

  布幔裡的人道:「我就是。」

  賴藥兒道:「你不是。」

  布幔裡的人「咭」地一笑,道:「你好像比哥舒天還知道哥舒天似的,竟敢說我不是哥舒天?」

  賴藥兒沉聲道:「你不是。」

  布幔裡的人笑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是?」

  賴藥兒道:「我替哥舒天治過病,他是一位老人家,絕不是你。」

  布幔裡傳來的聲音,正像是琴弦稍為放鬆一些兒的調子,用指頭繃幾下,就有那麼好聽的出來,這樣一個比出谷黃鶯還黃鶯的語音,分明是年輕嬌媚的女子,決不是上了年紀的老人。

  那聲音道:「你焉知道我現在的聲音不是裝出來的?」

  賴藥兒望著布幔裡映著一個挽宮髻苗條婀娜的身影,道:「這是妳的聲音。」

  布幔裡的人沉吟了一下,又道:「上次見你,你又豈知我有沒有先經過易容?」

  賴藥兒肯定地搖首:「易容只可以假以亂真,但決不可能假以作真。」他當初替哥舒天治過病,當然是在距離極近的情形下診治,以賴藥兒的眼力,如果那哥舒天化妝易容,他沒有理由會瞧不出來。

  布幔裡的人沉寂了半晌,終於道:「你錯了,我就是哥舒天。」

  賴藥兒冷笑道:「難道我救活的就是你?」

  布幔裡的居然道:「就是我。」

  賴藥兒覺得自己沒有必要為這無聊的話題辯下去。便道:「如果你是哥舒天,我要向你討一件東西。

  哥舒天道:「原來你既不是來醫人,也不是來見人,而是來討東西的。」

  賴藥兒冷冷地道:「我決不會再替『天慾宮』的人治病。」

  哥舒天道:「好,你討的是什麼東西?」

  賴藥兒道:「這裡院前普賢菩薩神像旁第五台花盆所植的藥物。」

  布幔裡的人似是一怔,良久才道:「燃脂頭陀?」

  賴藥兒答:「燃脂頭陀。」

  嫣夜來趁這個機會據賴藥兒所示望去,只見那兒果真有一株奇異的植物。

  這株小樹,當然是種在土裡,可是乍見之下,會以為這株『燃脂頭陀」是在水裡一樣,因為它沒有葉子,只有紅色的莖鬚,像珊瑚樹一般以各種形態散開,而這植物竟是稍為蠕動的,給人有一種在水波上飄浮的感覺。

  這株小樹,剔透玲瓏、紫紅可愛,讓人看了第一眼想看第二眼,看完第二眼便想看第三眼,看完第三眼又想看第四眼,如此一路看下去,直至入迷廢寢忘食。

  當真仔細看去,這小樹的紅還分千百種,從淺至深,又由深到淺,淺得淡淡一抹,像雪結在梅花蕊上,深的似深到海裡的餘暉,紅得近黑;有些紅色,竟似血管一樣,細細花動,妙的是上面綻放三至五朵似有若無的金花,不細瞧只以為幾點星火,不知道是閃動的花。

  嫣夜來知道這花是這棵小樹的精華所在,就像蠟燭不能抽出了燈蕊;不過,燈火熄了可重燃,這「火花」滅了,這世間唯一為人所知的「燃脂頭陀」,可失去效用了。

  只聽布幔後那好聽的聲音微微有些詫異地道:「你別的都不要,光要『燃脂頭陀』來幹什麼?」

  賴藥兒道:「治病。」

  哥舒天問:「治誰的病?」

  賴藥兒哼道:「我的。」

  布幔後又寂然無聲。

  外面隱約傳來殘風殘雪和叱吒呼喝之聲。

  只聽布幔裡的人又道:「我要是不給呢?」

  賴藥兒本想答話,可是嫣夜來己倏地探出,掠向「燃脂頭陀」。

  她只想擷下這顆小樹,讓賴藥兒可以把「七大恨」找全,她就雖死無恨了。

  她身子甫一動,布幔裡驀伸出一隻手。

  這隻手的五指,尖細得像一支無瑕的白玉筍,筍尖五點鳳仙花枝的艷紅,手掌白得像臘月的雪,而掌心的緋紅比春末夏初的落瓣還令人心動。皓皓玉腕何等纖秀,腕上纏了三個鐲子,一個翠玉、一個靛藍,一個閃金。這手腕盡頭是金絲織成的邊,襯著翠綠欲滴的小袖,美得像夢裡一個不出現的女子,招招手就令人害怕夢醒後再也見不到。

  這手自布幔伸了出來。

  立即,有一隻鐲子,離腕而去,破空飛出,襲向嫣夜來。

  嫣夜來正在專注發掘紅色的小樹:燃脂頭陀。

  她專心地為賴藥兒手摘這棵小樹,就像一個多情女子,為心愛情郎一句讚美而專心畫眉,一個善舞的女子為知心舞過生舞過死舞過了舞姿的極限,一個操琴女子為知音彈斷了弦一樣。

  「燃脂頭陀」的火花不但不熄滅,反而更璀璨可喜,看來如果不是一棵小樹而真的是一位頭陀,也是一位至為多情的頭陀。

  翠鐲破空而至,嫣夜來根本沒有注意。

  她已忘了自己的生死。

  就算她注意到,也避不過去。

  這小小剔巧的一白翠玉鐲子,角度與速度都不容人閃躲。

  就在這時,賴藥兒白髮振起,衣袖舒捲。

  衣袖迎空罩住鐲子。

  那玉手一招,「波」地一響,翠鐲破藍袖而出,回落在皓腕之上。

  翠玉、藍石、金鐲互擊,在纖纖手腕上發出極清脆的「叮」地一響。

  只聽她比手腕上的輕響更清脆地道:「好一雙懷袖收容的水雲袖。」

  她說完這句話,腕上三個鐲子,又離玉指飛去。

  賴藥兒豈容鐲子再攻嫣夜來?當下雙袖翻飛,像天地間黃昏時淡藍色的靄網,靉靉翩翩,那手腕翻覆幾次,鐲子仍是落回皓腕上。

  那女聲冷哼道:「是你惹我,怨不得我!」玉腕一掣,突然伸出一截手臂來。

  由於手腕是向上的,衣袖也就稍微掀起,可以看到一截藕臂,柔得像鵝的脖子,嫩得像剛孵出來的小雞。

  可是這玉手在電光石火間,已向賴藥兒下了三道殺手。

  圍繞著手上的五指,有五點若隱若現的金芒,和掌心外的一點深紅,這五金一紅的光芒,看去並不怎麼刺眼,但就像火焰最烈是淡青色的火焰一樣,比火更火的火反而是不猛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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