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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嫣夜來不知說什麼好,又不知揀哪一句先說好,也站了起來。

  賴藥兒徐步向繫閂的木門走去,一面低沉地說:「總希望能快些治好小牛,才耽擱了些時候……妳也該睡了。」

  嫣夜來忽然感到害怕。

  她害怕那門打開來的時候,那悲慘的霧色,以及那淒涼的寒意。

  她的歲月裡,曾長伴這種深心的寂寒。

  她終於說:「你……」

  賴藥兒回身,就看見她雪白的臉頰,緊咬著淡色的唇。

  「……替你縫……袖子……」

  賴藥兒看了自己左袖,笑道:「不必了。」

  嫣夜來道:「你給了錢,要縫的。」

  賴藥兒靜了一會,這片刻,嫣夜來從手裡冷到心裡。

  賴藥兒終於道:「我去換了給你。」血液一下子好像又從凝結成冰的心房裡綻放出來似的,嫣夜來堅持道:「就這樣縫好了,很快的。」

  於是兩人又坐了下來。

  賴藥兒的袖子很長。

  他坐在嫣夜來的對面,隔著燭火,他的袖子遞過去,嫣夜來用手掌細巧地捧著,穿了針,引了線,皓雪般貝齒輕輕一咬,繃地斷了線,嫣夜來專心地縫起來。

  莊外有些夜梟在叫,幽谷必然很幽深,賴藥兒想。

  嫣夜來雪玉似的肌膚,和動人的風姿,映著藍色的袍子,就像山上的積雪,令人有一種不可逼視的柔美。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孩子平靜細柔的呼吸。

  嫣夜來低垂著頭,那慧黠的嘴角微微漾開……賴藥兒不禁問:「妳笑什麼?」

  嫣夜來把線尾放到口裡一含,繃地又咬斷了,道:「縫好了。」聲音令人想起無由的快樂。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些微聲響。

  賴藥兒白眉一揚。

  他用一種平穩的聲調道:「妳護著孩子,我去去,就回來。」

  他起身,信步走到門前,手未碰觸到門閂,就感覺到門外的殺氣。

  這殺氣像寒冬的雨,落下袒裸的皮膚上,驚起一陣顫慄。

  他在門前稍停了一停,才開門,昂然走出去。

  嫣夜來看著他走出去,回頭走到床上,用臂護著小牛,心裡頭,全為賴藥兒走出去前的那句話佔據:「妳護著孩子,我去去。就回來。」

  這句話就像夫婦的平常話。嫣夜來只覺一陣溫柔,淚簌簌而下,她趕快用衣袖抹去,怕滴落在孩子熟睡的甜臉上。

  賴藥兒一走出去,就倒吸了一口涼氣。

  霧何等之濃,以致有點像在昏冥之間,既不是白天,也不像晚上。

  前面有一個人。

  憑賴藥兒銳利的眼力,如果那人不是穿著一件金色的衣服,根本就難以分辨那是一個人。

  那就像一個幽魂、或浮游無定的東西。

  那人背斷崖而立。

  他背後有數株在危崖上迎風而立的老松,反襯出壯麗的山容。

  賴藥兒先看見了那人,再看了山,然後回頭來看那人,殺氣已經不存在了。

  賴藥兒雙手揣在袖中,神態從容如常。

  那人也立即感覺到了。

  對方不為自己殺氣所懾──這感覺使那人感到失敗的恥辱。

  他亮出金戈戈。

  金戈戈是一種奇門兵器,他身上的服飾無疑也很奇異,賴藥兒用一種平常的語調道:「金衣巡使孫虎波?」

  金衣人點頭。

  他只說了一句:「我殺你給谷老二抵命。」

  他說完這句話後,兩人再也沒有說話,該說的,都已經說了。

  「天慾宮」的「五方巡使」以「金衣巡使」武功最高,其次是黑、白,再次為紅、綠。

  孫虎波就要出手的時候,賴藥兒瞥見霧中李布衣人影一閃:他也正跟幾個來犯者動手。

  世上任何動手,輕則定勝負,重則分生死,問題只是:誰死?誰生?

  嫣夜來半倚在床上,護著閔小牛,耳朵敏感如白兔傾聽逼近的步聲,她在細聆外面的聲音。

  山梟在遠處哭叫,像一些沒埋葬的幽魂在哭自己的遺骸,她就這樣等了好久。

  外面有霧。

  她心好冷。

  突然,門「咦呀」推了開來,門外的沁寒,一下了全湧入室內,門旋又被關上,被孤立的寒意只有撲擊向最暖的燭火,燭光一閃一晃的。

  嫣夜來看見賴藥兒的銀髮,看見賴藥兒的藍袍,覺得像丈夫死去三天裡同樣做一個他帶著風霜回來的夢,然而這分明不是夢。

  賴藥兒回來了。

  他還笑著說:「我右邊袖子,也扯破了。」他說的時候,有些靦腆,他希望能再跟她相對一陣子,最好的借口就是縫衣服。

  沒料這一句話,觸動了嫣夜來所有的情緒,如決堤的水,一下子,她的臉容是哭的,然後流著淚,撲入賴藥兒懷中,把臉首埋在他襟衽裡,賴藥兒感覺到她雙肩一起一伏抽動著,一股溫香,襲入鼻端;她一直來來回回在說著一個字:「啊。」賴藥兒不知那是一句呻吟還是一聲悲歎,可是這哀弱的呼喚,讓他覺得懷裡是一朵脆弱的花,大力,會捏碎,不擷,會凋謝。

  一股強烈的憐惜使他擁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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