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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第伍回 孟仲季

  賴藥兒忙向呂鳳子道:「呂前輩,這兒濃煙嗆人,不如……」呂鳳子截道:「不必了。我既然已給你們醫活,這一點煙也不會把我熏死……我想留在這裡。」余忘我把巍巍顫顫的呂鳳子扶近諸葛半里屍身處。

  她說著眼淚往乾癟的頰上淌落,道:「沒想到二十年後我再睜眼看這世間。竟先看到吾兒之死……」

  余忘我道:「諸葛兄一直惦掛著你老的病,這二十年來,他耗盡心血,費盡心機,為的就是給您老治病……」

  呂鳳子悲聲道:「也累了你了。」

  余忘我悲聲道:「我的命,我的家人都是前輩悉心救的,前輩這樣說,折煞我了。」

  呂鳳子長嘆道:「如果說我對你有恩,這個恩,你已報了二十年了,現在輪到我欠你了……只是,不知道……半里在這二十年來,有沒有做過不好的事?醫好過多少人?有沒有恃技為惡、禍害江湖?」

  眾人面面相覷。賴藥兒率先道:「諸葛兄仁心濟世,扶病救難。這二十年來除了悉心專神於替前輩治病,就是殫精竭慮於救百姓貧病之中,贏得世人一致推崇……在下醫理,也受諸葛兄啟發頗多。」

  呂鳳子淚流滿腔,道:「這……這就好了……我也對得起他……他死去的爹爹了……只是……苦……苦了這孩子……」

  傅晚飛大聲道:「他……諸葛神醫是為維護前輩,所以才戰死的,他……」聲音也哽住了。

  唐果也掙扎道:「我們的命,也是……他救的,哎唷!」因為用力講話,觸痛了傷口,賴藥兒立即替他搓揉,唐果心裡,比什麼都舒泰。

  飛鳥砰地一拳,捶破了一張燒得半焦灼桌子,厲聲道:「我們要為他報仇!」

  呂鳳子強抑哀傷,問:「是誰殺害吾兒?」

  傅晚飛道:「都是天慾宮那干狗賊!」

  呂鳳子道:「這就是了。若立心行醫,難免會與天慾宮為敵,二十年前,我也開罪過天慾宮的人,只是他們的勢力,大概不比現在強大……以項夢飛、哥舒天這等人材,天慾宮也勢必浩壯,只望能改邪歸正,造福百姓就好了……卻不知兇手是誰?」

  飛鳥大聲道:「烏啼鳥、沙蛋蛋、茅雨人……只不過其中兩人,也……死了……」他用手向地上茅雨人、沙蛋蛋的屍首指了指,兀自氣忿地道:「我會替諸葛兄報仇!」

  呂鳳子道:「如果他們也要替死去的同黨報仇呢?」

  飛鳥一怔,呂鳳子才又道:「冤冤相報何時了呢?吾兒已死,兇手三人,亦亡其二,請諸位就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眾人一聽,全都羞愧的低下頭來,平日在江湖中難免廝殺尋仇,跟呂鳳子胸襟態度一比,全都心裡有愧,唐果雖頑皮,但因受賴藥兒熏陶,從未殺過一人,他眨著烏溜的眼珠瞧著呂鳳子,心中大受感悟。賴藥兒一生只救人不殺人,就算大奸大惡之徒他也常予一條生路,跟一般武林中人作風大相逕庭,頗感寂寞,聽呂鳳子這番語言,忽然之間覺得胸襟大暢,愉快無比。

  呂鳳子忽向他道:「閣下能替老身開腦除毒,醫理高明只怕遠勝老身,不過……」她用一雙慈和的眼光不住端詳賴藥兒。眾人不禁都向賴藥兒望去。只見他白髮散披,有些頭髮落在衣上、肩上、襟上,神態略為疲憊。

  唐果失聲道:「爹爹,你怎麼老了那麼多……」自知失言,忙噤口不說。

  賴藥兒疲乏地一笑道:「我是很老了。」天祥人因感賴藥兒恩德,都尊稱「爹爹」而不名之,唐果對賴藥兒更有猶勝父子之情。

  呂鳳子眼中憂色更盛:「老身有一疑團,冒昧相問,尚請閣下不要見怪。」

  呂鳳子醫名譽滿天下之際,賴藥兒尚未出道,呂鳳子手著醫學藥方對賴藥兒影響甚大,賴藥兒近年來已青出於藍,「醫神醫」的名頭更是家喻戶曉,但呂鳳子一病二十二年,故未有所聞。

  賴藥兒微微笑道:「前輩別客氣。」

  呂鳳子道:「你今年貴庚?」

  賴藥兒道:「二十四。」

  這句話一出,眾皆愕然,因為以賴藥兒的容貌來看,至少也該近四十歲或更長才對,如以白髮來推測,自然六十歲都不止,加上賴藥兒所精研的醫術又必須以閱歷、經驗為主,加上名聲鼎盛,天祥人心悅誠服的稱呼他為「爹爹」,尋常百姓也當作扁鵲復生,在未見過賴藥兒的人來說,更會想像他是年近八十的老翁。

  呂鳳子點頭道:「這就是了,你患上的是先天過早衰老症,這種病例不算多見,你的屬於較嚴重的一種,比平常人衰老得快三倍……」欲言又止。

  賴藥兒神色泰然道:「也就是說,別人活一天,我等於活了三天,別人活一個月,我已活了三十月,別人過了一年,我就老了三歲。」

  這一番話下來,各人心頭,難過得不知怎麼說是好。好友如李布衣,雖看出賴藥兒特別易老早衰,也不知道竟如此嚴重,至於其他人包括唐果,卻一點也沒有察覺,乍聽心裡十分難受。

  賴藥兒笑笑又道:「所以我今年實齡雖才廿四,但在體能心智上,已經是超過六十歲了。」

  呂鳳子眼中悲憫之色更重:「你能那樣豁達,自是最好,不過,你比別人老得快,生命自然也比別人短促一些……」

  賴藥兒洒然道:「也死得快一些。我已六十多歲,自然已沒有幾年好活。」

  他頓了一頓又道:「我只想在有生之年,多救一些人,也算沒有白來世間走這一轉了。」

  唐果聽到此處,不禁抽泣起來,賴藥兒拍拍他肩膀笑道:「人生自古誰無死?我快樂得很,你又何必傷心?萬一引動傷口,一、兩個月內復原不了,可不把你悶著了?」

  呂鳳子喃喃地道:「古來能醫不自醫,也不只你一人……你的病,也絕非不能醫治的。」

  嫣夜來、唐果、傅晚飛同時搶著問:「怎麼醫?」

  飛鳥本也搶問,但他反應較鈍,遲了一步,反手抓抓頭皮,粗聲道:「他奶奶的,怎麼醫嘛!」

  呂鳳子道:「諸位可曾聽聞過扁鵲的『七大恨』方子?」

  眾人因聽諸葛半里提起過,都說知道,賴藥兒苦笑道:「實不相瞞前輩,在下也珍惜性命,近年來苦心收集,但七樣藥物之中,仍缺其三……」

  呂鳳子道:「是哪三件?」

  賴藥兒道:「孟仲季、龍睛沙蔘、燃脂頭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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