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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李布衣覺得心頭沉重,就如腳下踏似殷實的泥土一樣。

  他沒料到土陣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荒蕪的土地。

  但他立時感覺到這土地上的殺氣──這肅殺之氣足以使任何螻蟻螞蝗,一近此地即斃命,而鳥飛掠空亦為之墜地,蕭艾延及為之枯萎。

  所以李布衣一入陣,立即猱身奪取生地。

  所謂「生地」,是一處地方裡的某一個特定的地方,人在那兒會感覺到特別舒適。這些特定的地方,當然沒有任何特徵,而每個人都有他不同的特定之所,譬如,一些人曾到遠處一個市鎮,會感覺萬事不如意,身體無緣無故感到不適,而對另一些人來說,卻萬事如意,精神舒暢。

  人們把這種不舒適,稱做「水土不服」,其實這種情形,不僅限於地域的遷移,就算是登上一座樓閣,或者走入一棟房間,都會有這種情形,只看感覺強不強烈而已。有些地方,會令某人精神特別愉快,但對另一人來說,可能並不如是。同樣的另一個地方,某人坐下去無端端心跳加速,但在別人來說,就全無感覺,而別處也無這種情形。

  這地方並無固定,拿一間房子來說,可能是在床底,可能是在櫃裡,有人老在半夜聽到院子井底有異響,有人卻連屋頂的老鼠在啃木頭也沒聽見。

  在風水上的情形,往往被人稱為「煞氣過盛」,但「生地」的形成,是在於元神對某一時序、地位敵對或適宜,當然,絕大部分的位置都屬於中性的,並沒有太強烈的感覺。

  在一個陣勢中搶得「生地」,就像一把刀是否取得刀柄一樣重要。

  但是「生地」不像「刀柄」那般容易斷定,古代奪取「生地」陷對方入「絕地」再致敵於「死地」,都是兵法上的大事。

  李布衣情知陷入陣中,必須先奪得生地。

  他一個箭步躍過去,卻發現地上有一塊小小的石頭。

  這塊石子其實並不礙眼,但以地勢論,卻使得李布衣奪得「生地」的形勢完全逆轉,就像畫龍忘了點睛,又似魚失了水,一顆甜荔裡藏著一條蟲一般,優點盡失無遺。

  李布衣一腳踹去,要踢走這顆小石。

  這顆石頭體積不大,但重逾千斤,堅硬萬分,李布衣這一腳,竟踢之不去。

  李布衣俯身要拾起石頭,五指緊扣,但石頭猶似生了鋼莖一般黏在土中,彷彿要把整座地皮掀起來才拔得掉一樣。

  李布衣正蓄力一拔,忽「嗤」地一聲,石頭激噴出水花。

  水花在陽光照射中閃爍著七色金花。

  李布衣在水花噴起的同時,半空一個翻身,落在丈外。

  他足尖一點,又向一處掠去。

  那地方是「勝地」。

  「勝地」的優勢,僅次於「生地」,就像有些人在酒樓飲食之時,都要面向門口而坐,那是因為這個位置和方向,足以取得先機,足以應變遽然!

  只是這陣的「勝地」,已有一人在那裡。

  那個人咳嗽著,喘著氣,又大聲咳嗽著,再用力喘著氣,咳嗽一聲比一聲嚴重,喘息急促得像隨時噎了氣。

  李布衣疾飛的身形,驟然停止。

  他知道那人便是何道里。

  何道里趁著咳嗽和喘息之間隙,艱辛笑道:「剛才那塊小石頭,是黏在你腳下的土中,浮力全依屬你身,效力篇有謂:古之多力者,身能負荷千鈞,手能決角伸鉤。使之自舉,不能離地。你內力高深,但要拔掉那枚石頭,仍是有所不能。」

  李布衣道:「王充有謂,力重不能自稱,須人乃舉……所以我的生地,已給閣下封死,勝地也給閣下佔去了。」

  何道里笑道:「我留下一塊地給你。」

  李布衣笑道:「那不是死地就是絕地了。」

  何道里搖首嗽道:「都不是。」

  李布衣問:「那是什麼地?」

  何道里道:「墓地。」

  一說完他就自襟袍裡掏出一件東西。

  一塊石頭。

  李布衣一見這塊石頭,臉上的神色,就似同時看見三隻獅子頭上有四頭恐龍一般。

  那一塊小石,小如櫻珠,呈六稜形,光彩微茫,五色粲然,透明可喜。

  李布衣訝然道:「是泰山狼牙岩,還是上饒水晶?」

  何道里道:「是峨嵋山上的『菩薩石』。」李布衣清楚記得寇宗爽的《本草衍義》有提到:「菩薩石出於峨嵋山中,如水晶明澈,日中照出五色光,如峨嵋普賢菩薩圓光,因以名之,今醫家鮮用。並有稱之『放光石』:放光石如水晶,大者徑三、四分,就日照之,成五色虹霓……」

  但在何道里手中的「菩薩石」,透明晶亮中又散佈著詭異的顏色,顯然經特別磨礪過來。只見何道里把石子水晶迎著陽光一映,虹光反射,光霞強烈,暴長激照,金星齊亮,射在李布衣身上。

  李布衣只感到身上有一道比被刀刺更劇痛的光線,耀目難睜,忙縱身跳避。

  只見地上被這一道強光,割了一道深深的裂縫。

  李布衣此驚非同小可,想掩撲向何道里,但何道里只須把手腕一擊,強光立移,繼續如刀刺射在李布衣身上,無論李布衣怎樣飛閃騰挪,縱躍退避,那道七色光花,精芒萬丈,輝耀天中,附貼在李布衣身上,如蛆附骨。

  李布衣感覺到自己肌膚如同割裂,比尖戟割人還要苦痛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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