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葉夢色 | 上頁 下頁
二七


  因為一雙修長的手掌,連指甲也修得整整齊齊的手,已箍住他的咽喉。

  同時間,他背脊第九根節處有一把冷冰冰的利刃插入,直剖開他的肛門。

  而纏住他脖子的肘上,「叮」地彈起一雙三叉戟,肘部一壓之際,已全刺入了他的後腦。

  這時,那手也鬆開,鬆開之際,前臂骨鯊皮現出了一排鯊齒似的鋸子,映著燈火閃爍了一下,也照見鍾神秀咽喉裡噴濺而出的血泉。

  鍾神秀沒有慘呼。

  他已失去慘叫的能力。

  但他之所以能殘廢而練成絕技,畢竟有著過人的生命力。

  而他內力又渾厚無比,這使得他居然還可以在瀕死前剎那擰身過去看殺他的人。

  他看見了殺他的人。

  他只看見了那一剎那,剎那之後,一雙驚恐的眼珠已給人生生挖了出來。

  殺他的人明知他已死了,秘密永遠說不出來,卻仍然把眼珠挖去。

  鍾神秀死的時候,已不成人形。

  他死在「明鏡高懸」的匾牌之後。

  這時候,連飛鳥和枯木,都不知道堂內發生了這樣的事。

  同一時候,通向衙堂的大門「依呀」一聲被推開,月色下,一個五綹長髯的中年人和一個少年人,長竹竿上懸著一面白布,白布下挑著一盞白燈籠走了進來。

  走到衙前的一棵古老的黃花樹下,中年人看著遍地鋪滿小黃花。眼神裡露出深思之意道:「這裡已經動過手了。」

  少年道:「情形怎樣?」

  中年人沒有回答,緩緩向衙堂走去,忽然站定,燈籠所照處,地上有一灘血跡,正從匾牌上滴下來。

  中年人眼睛望上抬,少年人道:「上面……」一語未畢,中年人已飛身上去,手中竹竿一閃,牌匾裂成兩片,墜了下來。

  中年人飛身的時候,右手還提著燈籠,但燈籠裡的燭連多晃熠一下都沒有,少年人只覺眼前一暗,中年人已上下梁,匾牌下墜,燭光照出一個斷腿而滿臉血污的銀髮老人,一柄長刀把他穿心而過,釘在匾後粱上。

  燈火一沉,陡然一亮,中年人又落下地來,眼中沉思之色更重。

  少年人問:「李大哥……」

  中年人道:「來的只怕是──」

  這時,衙堂外,黑夜中,忽傳來衣袂破空之聲,匾牌落地之聲敢情已驚動了飛鳥、枯木、白青衣、藏劍老人等。

  李布衣疾道:「先避一避,免引起誤會。」這時,飛鳥大師正大喝一聲,「砰」地撞破衙堂牆上通風木格,飛撲而入。

  刑室裡葉夢色聽到背後一聲嗤笑,手足都不由得冰寒起來,但她還是轉過身去。

  當她回過頭去的時候,只見刑室裡雖然幽森森的,但沒什麼異樣,李鱷魚、奢公子、衙役、保鏢,牢頭這一些人,仍然穴道被封,套上刑具,而目瞪口呆。

  ──笑聲何來?

  葉夢色本來面向著通風鐵窗,當她回過頭去的時候,自然是背對著鐵窗。

  她卻不知道,這時候,鐵窗上卻遞進來一支管子。管子上鑲著一隻小小的白鶴,白鶴的嘴一張一閤,卻是會動的。

  每當鶴嘴張開的時候,一小股跟霧色差不多的稀淡白煙,就裊裊的噴了進來。

  這些葉夢色都不知道。

  但她卻發覺那些被點了穴道的人,眼睛都露出一種詭異之色,有些詭異中還帶有恐懼或幸災樂禍的神色,李鱷魚眼色中尤甚。

  而這些眼色,似都是透過自己,望向自己的背後。

  葉夢色馬上警覺,所以她再度回身。

  她沒有發現那張嘴的小白鶴,卻發現室內霧氣過重,她不禁用白纖的手,去撥開一些「霧氣」。

  就在這時候,她感覺到一陣昏眩。

  葉夢色驀然省起過往的一段經歷,像長久蒙塵的弦忽被彈動,有一種深心的震慄。葉夢色無力地叱了一聲:「誰?」

  外面「嘻嘻」一笑,那麼狹窄的窗口居然溜得進來一個人。

  而這人相當高大,長髮披肩,額骨崢嶸,鼻子顴高,又一副浪蕩不羈的樣子,居然還散發出一股妖冶的香氣之男子。

  葉夢色一見到他,臉色完全白了,加上她已中了迷香,就像一朵幽麗的白花漂浮在溪水上一般無力。

  那男子嘖嘖笑道:「夢色,妳瘦了。」

  葉夢色剎地拔出了劍,用劍指著他,由於昏眩,一手要支著牆壁,那男子看在眼裡,只覺得楚腰一搦,弱不勝衣,都無法形容這似醉帶嗔的清麗。

  男子道:「夢色,可知道,失去了你,六年來,我的夢已變得失去顏色。」

  葉夢色叱道:「鍾石秀……你滾!」

  男子卻喜道:「果然妳還記得我名字。」

  葉夢色恨聲道:「你這卑鄙的……」

  鍾石秀嬉皮笑臉的道:「我這種下流人女子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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