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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第肆回 一根彩羽

  崖邊長滿了綠苔。

  崖下並非陡直的懸崖,反而有一處凹入的穴臺,從崖上看下去,因蔓籐封台,倒不易察覺。

  穴裡有兩個人,像大鳥一般旋升了上來。

  其實升上來的只有一個人,另一個人是被擰著衣領上來的。

  這兩個人,一個年輕,長得濃眉虎目,熊背蜂腰,但神色中不脫天真未泯之氣。

  另一個人,已近中年,五絡長髯,隨風搖拂,左眼角有一顆紅痣,眼睛細長,眼梢向上如刀裁,眼神有力,眼色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蒼茫之意。

  那年輕的小伙子一上了崖,足甫落地,便大聲道:「前輩──」

  中年人疾道:「噤聲。白、谷二人聽覺極好,你這般說話,要他們聽到麼?」

  那年輕人聽了更急:「不要他們聽到?前輩您,您真的不去麼?」眼中大有失望之色。

  中年人顯然就是李布衣。李布衣眉心一皺,瞪了小伙子一眼,道:「你又叫我什麼來著?」

  年輕人道:「前輩──」忙改了口。叫:「李大哥。」

  李布衣笑著拍了拍小伙子的後腦勺子,笑道:「我長你不多。別前輩前輩的把我給叫老了。這樣叫才是。」

  年輕人便是傅晚飛,傅晚飛原是飛魚塘飛魚山莊主沈星南四名弟子中武功最低的一個,一旦遇事,他卻最勇敢、最機警,平時卻最真誠、最可愛。後來心魔高未末趁沈星南中毒負傷下毒手,李布衣卻及時擊殺高未末,沈星南個性倔強,過往跟李布衣因其妻的事而心存宿怨,見傅晚飛曾被李布衣兩度相救,便逐其出門牆,冷然而去。傅晚飛便跟著李布衣浪跡江湖。

  由於李布衣對沈星南歉疚在心,而傅晚飛亦始終念念不忘其師門,故此,兩人都沒有走遠,李布衣算準心魔高未末擊殺白道五大代表高手,就是要逼出白道總部「刀柄會」的實力來。再設法佈下陷阱盡摧毀之,故此,李布衣和傅晚飛一直在大乾山崖下洞穴中守候。

  飛鳥大師和枯木道人,都是「刀柄會」盟主沈星南的故交,沒理由坐視不理的,李布衣知道自己若要暗中相助刀柄會,首先要瞭解白道武林的部署及敵方的情形。終於給他們等到了消息。

  傅晚飛還是在問,像非要問出答案不干休似的:「李大哥,您去不去?」

  李布衣笑著望他:「我知道沈莊主逐你出門牆的原因了。」

  傅晚飛一愕,眨了眨大眼睛。李布衣笑道:「沈莊主作事,向來有把握才腳踏著實地做去,向不喜多言,你呢?事未開端,就問啊問啊問個不休。」

  傅晚飛摸了摸頭,喃喃自語:「我為什麼會這樣子?我為什麼會這樣?」

  李布衣憐惜地摸了摸他的頭髮,安慰地道:「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你大可不必自責,只是,要做沈莊主的徒弟只怕不太容易而已。」

  傅晚飛愁眉苦臉地說:「這就夠糟了。」

  李布衣見他不大開心。便繼續道:「其實並不糟糕,哪,像他們此趟赴大魅山破五遁陣,若你能建功,沈莊主一喜,說不定又回心轉意,重新納你為徒哩──」

  說到這裡,想到沈星南一絲不苟的脾氣,心知不可能,便說:「也許,你建功殊高,黃山、括蒼、雁蕩、點蒼的前輩們,會在你師父跟前替你說話,再收你為徒,又有何難?」

  傅晚飛也聽出後者的情形比較有可能,又有新的笑容浮上了顏面,愉快地問:「李大哥,我如何才能幫白道上的前輩們,攻打天慾宮在大魅山設下的五遁陣!」

  李布衣一聽,呆了半晌,苦笑道:「實在不是件易事。」

  他沉重地道:「東瀛忍術,十分詭異,不清楚其底蘊的,簡直是無從應付,但東瀛忍者缺乏的是廣博的心胸,仁義的襟懷,以術為主,無道以輔,尚有可破之法。只是……」

  李布衣沉吟道:「纖月蒼龍軒本就是個奇人。甲賀忍術超乎人所能忍受的磨練,使他更加傑出。據說在肥後的一陣決戰裡,一個藩主用二百九十四人圍剿他,他身著黑衣,頭戴竹笠,以滿不在乎的步伐走進敵人叢中,每前進兩步,就斫倒對方一人,近三百個人,竟無一個能欺近他的背後去的!這人的武功,也可想而知,何況,他來到中土之後,據悉曾專研中原各種學問,更增修為,很不易對付。」

  傅晚飛驚道:「我聽說,武林中有一個叫做『黑衣的白刃』,難道就是這個煎藥撞聾仙?」

  李布衣道:「不是煎藥撞聾仙,是纖月蒼龍軒。」

  傅晚飛搔搔頭,道:「那煎藥……纖……月那個什麼聾仙的武功真的那麼高?」

  李布衣憂慮地道:「不止他的武功高,而且,他肯上進,近日與天慾宮的一流才智之士何道里常在一起,頗多請益,此外.剛才葉楚甚兄所說,主持五遁陣的王蛋、農叉鳥、年不饒和柳無煙,也都是非同小可之輩。」

  傅晚飛問:「那……那麼,可不可以不去?不去不就得了!」

  李布衣笑了起來,笑了一會,才正色道:「人們定下了很多規矩,有的事對的,有的不一定是對的。譬如一個人應該對父母盡孝,對君王盡忠,原則上都是對,但要是到了『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不一定是對的了。如果父母雙親作的是壞事,做人兒女的是不是也支持無異?如果君主昏瞶殘暴,視黎民為芻狗,做子民的是不是也效忠無議?這就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了,認為應當盡忠至孝者,便當作是忠臣孝子,認為不應盲目愚昧瞎從者,便說是昧教愚忠。總而言之,人世間是給很多無形的條例規矩所約束著,這約束太緊,足以令人致死,約束如太寬,又會使人放浪形骸。至於如何才不鬆不緊。便是人間裡如何才有不痛苦一般。有問題但沒有答案的。」

  他緩緩地道:「武林中、江湖上,也有著許多規矩和原則,像『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以牙還牙,血債血償』就是,不管它對不對。但它是簡捷的方法,也是最快意恩仇的法子。近百數十年來,黑白二道,不知經過多少場大戰,犧牲了多少人命,才定下一個大家都認為還公平,合理、又可以減少流血的法子,就是每三年在飛來峰派代出表五名,比武一次,以五陣決定雙方勝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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