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殺人的心跳 | 上頁 下頁
一七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一種極之細微的聲音,彷彿一隻幽靈似的東西滑翔過茅草尖端,直向這裡逼近。

  李布衣微蹙眉頭,再側耳細聽。

  那細微的滑翔之聲,像蝙蝠收起了翼衣,倒懸岩頂,再也沒有聲息。

  李布衣伏了下去,耳貼地面,仔細辨聆。

  他的耳朵伏在黃土上,忽然間,聽到了「通」地一響。

  李布衣聽到這一聲,馬上就要跳起來,已經來不及了。

  李布衣在第一聲響時,已發現是自己心跳的聲音,當他立即要躍起之時,他的心似已跟地面黏在一起,發出了第二聲「通」的響。

  地底似有一種特殊的磁力,吸引著李布衣的心窩,李布衣大叫一聲,雙手撐起欲起,但胸膛的感覺卻像已和地面融接在一起,他若力扯只會把心肺撕裂,而地底裡似有一個幽森無盡的聲音,深邃地吸引著李布衣內心的狂跳。

  李布衣強定心神,猛聚內力,運功相抗,但他抗力愈大,心跳就愈快,心跳愈怏敲得愈強勁,直似他的心房是鼓槌而大地是鼓面,他不住用心,「通通通」響了密集的鼓聲似的。

  ──這樣狂跳下去,必死無疑。

  李布衣嘶聲道:「心魔,你在哪裡──」

  他喊出了這幾個字,心頭已狂跳一百七十六次,要是旁人,早已支持不住了。

  李布衣的臉也脹成紫色,吼道:「出來!」他才說了兩個字,心頭已跳了接近兩百下,就像他用心房當著樁子一般往地心下去,就像大地裡有一隻腳用力踢著心口。

  ──這樣下去非死不可!李布衣忽然大喝一聲。

  他右手竹竿,疾往地下刺去!「嗤」竹竿沒入土中。

  黃土裡悶哼一聲,李布衣左手一拍,倒飛而起,竹竿隨而拔出,土中一股血泉激噴三尺。

  李布衣半空一個觔斗,落在一棵槐樹旁,倚樹而立,槐樹轟然萎倒。

  李布衣臉色蒼白,巍巍顫顫,挺胸而立,嘴角有鮮血淌下,剎時染紅了葛袍。

  黃土炸起,塵飛漫天,一人自黃土裡翻坐而起。

  高、瘦、青瞳、臉色臘黃、顴骨有痣,沒有表情,他直挺自土裡立起,左肩血噴如泉,他也沒有什麼痛苦的表情。

  彷彿那是一泉毫不相干的木桶破漏,正在濺出了水花一般。

  李布衣喘息道:「是你。」

  心魔道:「是我。」

  李布衣喘息著,看著竹杖上的血跡,道:「十一年了。」

  心魔道:「十一年又五個月另八天。」

  李布衣苦笑道:「你已練成了『心魔大法』。」

  心魔道:「沒想到還是殺不了你。」

  他臉上忽然有了表情:「我一定得殺你。」他臉上的表情並不是喜、怒、哀、樂,而是臉上每一塊肌肉都在抽搐,翻湧似海上怒濤,顴骨上那顆灰大的痣,更像臉頰上多一隻眼珠似的。

  就在這時,一陣衣袂破空之聲,李布衣頭上,忽然多了一塊黑雲。

  這不是黑雲,而是蝙蝠。

  一個像蝙蝠般的人。

  這個突然掠起,正是引李布衣貼地去聽的來人:歐陽蝙蝠。

  他驟然掠起,到了李布衣頭頂,左膀子的九柄血焰叉像驟雨般化作九點令人心血賁騰的活射下!

  李布衣身形一晃,避過血焰叉,但血焰叉燃燒著鬼火似的,迴迂追射而至!

  李布衣伸手一抄,抄起一撮茅草,一陣掄舞,九枝飛叉,齊齊嵌入茅草裡,「蓬」地燃燒了起來。

  李布衣宛似白鷺似的掠起,那一朵黑雲速急速追至,五個茶杯大小的死人骷髏,分東南西北中五處,分襲李布衣雙手雙足及命門!

  李布衣清叱一聲,五枚骷髏已咬中了他。

  歐陽蝙蝠喜嘯一聲,因為他知道,他熬心血精火所煉的「五鬼陰魂」,只要咬中敵人一口,縱是大羅金仙,也得化為膿血。

  就在他向心魔高未末歡嘯之際,「哧」地一聲,猛覺背心一涼,胸際露出一截竹尖。

  他呆了一呆,怪嘯一聲,只見五枚骷髏,各咬住一件葛袖與下襬,還有一枚咬住衣領,這只是一件空衣袍。

  而人,就在他的背後。

  而且還刺殺了他。

  歐陽蝙蝠想到這裡,歡嘯成了悲嚎,竭力要轉身過去,「嗤」地一聲,竹竿自他體內拔出,背後已空無人影。

  歐陽蝙蝠慘嘶未盡,人已遽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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