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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陳石星更惶惑了,連忙問道:「說什麼呀?」心中不由得驀地起了疑團:「難道我的爹娘也是給人害死的?」他自小與爺爺相依為命,爺爺很少談及他的父母事情。他只道是因為自己從沒見過父母之面,爺爺不想惹他傷心之故。如今聽了丘遲的說話,方始起了思疑。

  丘遲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你的父母也許並非直接給人害死,但倘若不是當年他們有了那一段不幸的遭遇,我想他們是不應該這麼早死的。」

  陳石星道:「不知我的爹娘曾有什麼不幸遭遇,爺爺從沒和我說過,老伯可以告訴我麼?」

  丘遲說道:「事情已經過了二十年,令祖不肯告訴你,自有他的緣故。令你們一家遭受不幸的那個人亦早已死掉,我想你也無須追究了。」

  陳石星離座而起,跪在丘遲面前,說道:「縱然事過境遷,為人子者對生身父母之事倘若知而不詳,心中總是難安……」

  丘遲將他扶起,嘆口氣道:「我既然說了出來,讓你知道一點,那也難怪你要求知道全部真相的。我就告訴你吧。」說至此處,喝了滿滿一杯,繼續說道:「我和你的爺爺雖然只是見過一面,交情卻是非同泛泛,剛才你曾問我,為何隱於荒村酒肆,說起來和你爺爺父母的遭遇正是大有關係…」

  丘遲所說的事情,一半是在陳石星意料之中,但另一半卻仍是在陳石星意料之外。他早已料到丘遲和他爺爺決非泛泛之交,竟然是和他的一家有莫大的關係。聽了此言,不覺大為吃驚,忙問其中緣故。

  丘遲回憶往事,亦似甚為感慨,喝了滿滿一杯,緩緩說道:「二十多年之前,我是御林軍的一個軍官。人家說官場是個大染缸,軍中任職雖然比較好些,也是不能例外,像我這樣孤僻的人,居然在那個大染缸混了許多年,老弟,你大概意想不到吧?」

  陳石星陪他喝了一杯,說道:「確是想不到。」

  丘遲繼續說道:「那時你的爺爺早已是天下知名的第一琴師,那一年他也正在京師,不過起初我卻並不知道。」

  「我有一位朋友,官職武功都是遠遠在我之上,更難得的是他的志趣也是與我相同,在官場中我就只有他這麼一個好朋友。說起來或許你也會知道這個人的。」

  陳石星道:「余生也晚,上一輩的英雄人物,所知甚少。不知老伯說的乃是何人?」

  丘遲說道:「他是正統年間最享盛名的武狀元,姓雲名重。武狀元三年一個,並不稀奇,但他這個武狀元卻是例外,他曾在瓦剌堡之役皇上蒙塵之後,助兵部尚書於謙力抗瓦剌,挽回危局,終於逼瓦剌釋放皇上回京,為朝廷立下大功,其後卻又棄尊榮如敝履,辭官歸里,終老田園。特立獨行,天下共仰。」(雲重故事,詳見拙著《萍踪俠影錄》。)

  陳石星又喜又驚,「老伯說的這位雲狀元可是大同雲大俠雲浩的尊人麼?」

  丘遲說道:「正是。我料你必然知道雲家,果然沒有料錯。」陳石星心中苦笑,「豈止知道,我和雲家的關係,恐怕比你還更深呢。」

  丘遲繼續說道:「有一天晚上,雲重忽然跑來我家,和我說道,你願意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做一件事情嗎?這件事情,可能令你失掉官職的。

  「我說你要我做的事情,一定是義所應為的事情,莫說失掉官職,就是掉了腦袋,我也會去做的。但不知你可以告訴我這個人是誰嗎?」

  陳石星聽到這裏,恍然大悟,說道:「雲狀元說的想必就是我的爺爺了?」

  「不錯,就是你的爺爺。」

  「我爺爺不過是個琴師,他在京城碰到什麼危難之事,要驚動武狀元雲重出頭托人救他?」

  「這件事情,倘若發生在別人身上,那是求也求不到的『好事』,但對你的爺爺來說,卻是個天大的麻煩,當時有個太監名叫王振,想必你也曾經聽過父老說過這個奸宦吧?」

  「聽說他是弄成土木堡之役慘敗的罪魁,正統皇帝就是因為寵信他的關係,以致幾乎亡國。」

  「不錯,你的爺爺就正是因為得罪了這個權勢滔天的奸宦,以致惹下了天大的麻煩。」

  「我爺爺是個流浪江湖的琴師,和這奸宦風馬牛不相及,何以會招惹上他?」

  「你爺爺到了京師,不知怎的,給王振知道。王振慕他天下第一琴師之名,召他到私邸演奏。」

  「我爺爺素來討厭權貴,他是一定不肯為這奸宦彈琴的了。」

  「你料得一點不錯,令祖匿藏在一個小客棧裏,王振請他不動,就要派錦衣衛去把他抓去。連同你的父母也要一起捉去。他發出命令,令錦衣衛在那天晚上執行。這個消息給雲重知道,雲重身居高位,一舉一動,都有人注目,不便親自去給令祖通風報訊。」

  陳石星聽至此處,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如此,所以雲狀元要托老伯幫忙。」

  丘遲說道:「不錯,雲重和令祖本來也是並不相識的。他是敬佩你爺爺的氣節,是以不願令祖受王振之辱。」

  陳石星大為感動,說道:「雲狀元和丘老伯的高義古風,真是足為後輩楷模,令人欽仰。」

  丘遲喝過了酒,繼續說道:「當時已是將近三更時分,事不宜遲,我就和雲重說道,好,這事你交給我辦好了,你趕快回去吧,免得給王振的爪牙發覺你的行踪。

  「雲重一走,我匆匆忙忙的寫了一封信,告訴令祖,王振要抓他,叫他趕快逃走。

  「我到了那間小客店,令祖正自獨對青燈,還未睡覺。我用江湖人物慣用的留刀寄柬之法,飛刃入室,把書信穿在刀尖之上插在他的床頭。

  「令祖看了我寫的信,驚疑不定,連忙叫醒你的爹娘,大家商議。他們是住在相連的兩間房間,裏面有門相通的。

  「你爹爹說,王振手段毒辣,盡人皆知。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難得有這位義士通風報訊,咱們當三十六著走為上著!」

  「令祖說媳婦的身體不大好,我只盼能夠在此休養些時,如今倉惶出走,只怕會累病了她。

  「你爹娘都說事有緩急輕重,要是猶疑不決,王振當真派人來抓,那時咱們三人義不受辱,那只怕連性命都要賠在裏頭,還能保得什麼身體平安。

  「令祖嘆了口氣,說道:沒有辦法,那咱們只好馬上走了。

  「我看他們肯走,這才鬆了口氣。不料他們剛剛溜出後門,王振派來的爪牙也踏進前門來了。

  「為首的這個鷹爪來頭可是不小,他是錦衣衛都指揮章鐵夫,練有鐵砂掌的功夫,在王振手下,武功可算得是數一數二的。他帶來的兩個錦衣衛士,則是擅長於用暗器的人。

  「我一想要是給他們發覺令祖逃走,令祖跑得未遠,一定會給他們追上,救人須求徹,要讓令祖能夠平安脫險,就非得拖延他們一些時候不可。

  「於是我偷偷進入令祖那間房間,穿上令祖由於匆匆出走未及帶走的一件衣裳,躺在床上,蒙頭大睡,故意發出鼾聲。

  「章鐵夫果然中計,推開房門,喝道:「陳琴翁,你敬酒不吃那就只能請你吃罰酒啦,起來吧,乖乖的跟我走!他一揭開被窩,我就給他一掌。

  「他的鐵砂掌果然厲害,但還是給我的掌力拋出房門,摔了個頭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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