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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在土霸王說出那種話之後,他本不該打呵欠的,他自己也很驚訝為什麼會突然覺得如此疲倦。

  「抱歉。」仇少慈苦笑:「我吃得太飽了,而且也很累。」

  「我看得出你昨天晚上沒有睡好。」土霸王微笑的說:「我也知道玉珍不是個會讓男人好好睡覺的女人。」

  他微笑著拍了拍仇少慈放在桌上的手,才又接著說:「所以你現在應該好好回去睡一覺,睡上三、四個鐘頭,中午左右,我再去吵醒你,接你回家去吃飯。」

  「回你的家?」

  「我的家,也就是你的。」土霸王笑著說:「你去了之後,我也許再也不會放你走了。」

  仇少慈看著他,也笑笑地說:「我去了之後,也根本不會想走了。」

  三

  每家客棧的大門永遠都是開著的,高點客棧當然也不例外。

  仇少慈站在大門後,看著拉他回來的黃包車夫將車子停在對面的樹蔭下,掏出一根捲煙,眼睛卻一直在盯著客棧大門。

  這個車夫顯然並沒有要走的意思,也並不準備再拉別的客人。

  仇少慈嘴角露出種很奇怪的微笑,他知道每家客棧都一定會有個後門。

  高點客棧當然也有後門,後門外的陽光和大門同樣燦爛。

  任何地方的陽光都是如此燦爛的,只可惜這世上卻有些人偏偏終年見不到陽光!

  生活在「野雞窩」裡的人,就是一群終年見不到陽光的人,劉瞎子當然更見不到。

  「野雞」並不是真的野雞,而是一些可憐的女人,其中大多數都是臉色蒼白,發育不全;她們的生活,甚至遠比真正的野雞還卑賤悲慘。

  ——野雞最大的不幸,就是挨上了獵人的陷阱,變成了人們的下酒物。

  ——她們卻本來就已生活在別人的刀俎上,本就已是人們的下酒物!

  她們甚至連逃避的地方都沒有。

  唯一能讓她們活下去的,也只不過剩下了一點點可笑而又可憐的夢想而已。

  劉瞎子就是替她們編織這些夢想的人!

  在他嘴裡,她們的命運本來都很好,現在雖然在受著折磨,但總有一天會出頭的,總有一天會遇到一個白馬王子來帶她離開這裡。

  就靠著這些可笑的流言,每天為劉瞎子換來三頓飯和兩頓酒,也為她們換來了一點點希望,讓她們還能有勇氣繼續活在這火坑裡。

  現在還是一大早,卯時剛過多久,這正是火坑最冷的時候。

  這些出賣自己的女人們,吃得雖少,睡得卻多,她們並不是那些屬於「幸福」的人群,她們只是已不在乎浪費這大好時光。

  ——她們根本已不在乎浪費自己的生命!

  劉瞎子那間破舊的小草屋,大門也還是緊緊地關著的。

  仇少慈在敲門,他從客棧的後門就直接趕到這裡來。

  那賣花的小女孩一說出「劉瞎子」三個字的時候,他就已發現土霸王目中露出的怒意和殺機。

  ***

  門敲得很響,也很急,但裡面卻沒有人回應。

  ——難道土霸王已經先來了一步?難道劉瞎子已遭遇了毒手?

  仇少慈的心沉了下去,熱血卻沖了上來,這使得他做了件他以前從未做過的事。

  他撞開了別人家的門!

  這並不需要很用力,甚至根本沒有發出很大的聲音來,草屋本就已非常破舊,這扇薄木板釘成的門幾乎已腐朽得像是張舊紙。

  屋子窄小而陰暗,一共只有兩間,前面的屋裡,擺著張破舊的木桌,這是劉瞎子會客謀生的地方,也是那些可憐、悲慘女人點燃希望之火的場所。

  後面的一間就更小了,這當然就是劉瞎子的臥房,每隔五、六天,他就會帶一個「命最好」的女人到這間房子來,發洩他自己的欲望,同時也替這女人再製造一點點希望。

  他替她們摸骨時,總喜歡摸她們的大腿和胸脯,來決定誰才是「命最好」的。

  他雖然是個瞎子,但卻是個活瞎子,一個活的男瞎子!

  ***

  仇少慈沖進去的時候,他還是活著,正坐在他的床邊,不停的喘著氣,顯得出奇的緊張而不安。

  「什麼人?」

  「是我,仇少慈。」仇少慈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你出了事,你為什麼不開門?」

  劉瞎子笑了:「我怎麼知道是你?」

  他笑得實在太勉強,這裡就算有個「命好」的女人,他也用不著如此緊張呀。

  他為什麼會有如此的反應呢?

  仇少慈忽然發現他的腳旁邊,還有一雙腳。

  一雙穿著破布鞋的腳,從床下面伸了出來,鞋底已經快磨穿了。

  這裡的女人絕不會穿這種鞋子的,因為這裡的女人根本很少走路。

  一個總是躺在床上的人,鞋底是絕不會被磨穿的。

  「我每天總要等到巳時以後才開門的。」劉瞎子還在解釋,一雙眼睛看來就像是兩個黑黝黝的洞。

  「巳時之前你從不見客?」仇少慈問。

  「但你當然是例外,你是我的朋友。」劉瞎子笑得更勉強:「走,我們到客廳去坐,我還有半瓶二窩頭。」

  他想站起來,拉仇少慈出去,但仇少慈卻突然彎腰,拉出了床下的那雙腳。

  腳已冰冷僵硬。

  人也已冰冷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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