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情 > 殤之飛刀 | 上頁 下頁
一一八


  三

  地上的鮮血,轉眼間就已被細雪給掩住了,鏢師在臉上那種畏懼之色,卻是無論多大的風雪都掩不住的!對他們這位年輕的總鏢頭,每個人心裡都顯然畏懼已極。

  這少年臉上居然還是無表情,又淡淡地開口:「貝鏢頭在哪裡?」

  人群中有一個人始終低垂著頭,躲在人群後,聽見了這句話,立刻跪了下來,五體投地,伏在積雪中:「貝雄在。」

  這少年看也不看他一眼:「你在鏢局已做了多久?」

  「還不到十年。」

  「你的月俸是多少兩銀子?」

  「按規矩應該是二十五兩,承蒙總鏢頭恩賞,每個月又加了五兩。」貝雄恭敬的說。

  「那麼你身上穿的這套衣服加上腰帶靴帽,一共值多少?」

  「十……十五兩……」貝雄的聲音已有點抖了。

  「那你在南城後面那棟宅子,每個月要多少開銷?」少年又淡淡地問。

  貝雄的臉色開始扭曲,額上的細雪伴著冷汗同時滾落,喉節已開始上下蠢動。

  少年緩緩轉頭看著他:「我知道你是個很講究飲食的人,連家裡用的廚子,都是無價從狀元樓搶去的,一個月沒有三、四十兩銀子,只怕很難過得去。」

  「那……那是別人拿出來的。」貝雄的頭已碰到地上了:「我連一兩都不必負擔。」

  「哦?」少年忽然大笑了:「看來你的本事倒不小,居然能讓別人每個月拿幾百兩銀子出來,讓你享受,只不過……」

  少年臉上的笑容忽然冷了下來:「只不過江湖中的朋友們,又怎麼會知道你有這麼大的本事,看見中原鏢局裡的一個鏢師,就有這麼大的排場,心裡一定會奇怪,中原鏢局為什麼如此闊氣?是不是在暗中與綠林豪傑們有所勾結,賺了些不明不白的銀子?」

  貝雄已聽得全身發抖,更是以頭頓地,顫聲的說:「以後絕不會再有這種事了。」

  「為什麼?」少年淡淡地問:「是不是因為你剛才在出錢的人前出糗了,你擔心在她面前抬不起頭來了?」

  貝雄已滿面流血,既不敢承認,又不敢否認。

  少年看著他,又淡淡地說:「有人肯替你出錢,讓你來享受,本是件好事,鏢局也管不了你的;可是你居然帶著她,在中原鏢局的鏢旗下被人羞辱,連吭都不敢吭一聲,那豈非長了他人的威風,滅了我們鏢局的志氣?」

  貝雄的眼睛立刻亮了,猛抬起頭,指著方敗,大聲叫道:「那小子就是毀我們鏢旗的人!」

  「哦?那你還不過去殺了他?」

  「是!」

  貝雄早就想出這口氣了,現在有總鏢頭替他撐腰,他還怕什麼?他立即反手拿出了腰刀,身子躍起。

  他拔的是刀,卻是閃出了劍光,一柄劍斜斜刺來,好像並不快,可是等到他閃避時,這柄劍已從他後頸刺入,咽喉穿出,鮮血飛濺,化作了滿天血雨。

  貝雄甚至沒看見這一劍是誰刺出來的!

  可是方敗看見了。

  貝雄的人剛躍起,這少年忽然反手抽出了身旁一個人的佩劍,隨隨便便一劍刺出,連頭都沒回看他一眼。

  這一劍刺出的時間算得分毫不差,出手的部位更是巧妙絕倫,但是真正可怕的,並不是這一劍,而是少年出手的冷酷無情。

  方敗忽然笑了,冷笑:「你殺自己的人倒是挺快的?」

  少年根本不理他,直到現在都沒有看過他一眼,就好像根本不知道鏢旗是被他折毀的,只是淡淡地擦擦雙手,淡淡地問:「刀神李壞李大俠是不是也來了?」

  一直站在少年身旁的鏢師立刻回答:「是。」

  「那麼哪一位是李大俠?」

  「就是站在大街上的那一位!」

  「哦?」少年淡淡地搖搖頭:「不對。」

  鏢師不懂:「不對?」

  「以李大俠的身分地位,若是到了這裡,遇見了這種事,早該仗義執言,評定是非,怎麼會一直不聲不響地站在那裡?」少年冷冷地說:「李大俠又豈是這種幸災樂禍、隔岸觀火的人?」

  「罵得好。」

  李壞不能不笑了,他輕輕上前一步,看著少年,笑笑地問:「總鏢頭也姓原?」

  少年回答:「在下原良玉!」

  李壞看著他:「我就是李壞!」

  飄雪彷佛小了些,但大街上的積雪卻已越來越厚了,不過原良玉那些白底黑布鞋尖上,依然沒有什麼雪花留在上面。

  他微微向李壞躬了躬身:「先父在世時,晚輩的就時常聽他老人家提起,李大俠飛刀縱橫,天下無敵。」

  「你的劍法也不錯。」李壞說。

  「不敢。」

  「能殺人的劍法,就是好劍法。」

  「可是晚輩殺人,並不是要以殺人立威,更不是以殺人為快。」

  「哦?那你殺人通常都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先父開創鏢局時,就教我們人人都一定要記住的六個字。」

  「哪六個字?」

  「責任、紀律、榮譽!」

  「好,果然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李壞說:「難怪中原鏢局的威名,二十五年來始終不墜。」

  原良玉躬身謝過,才又肅容而說:「先父常教訓我們,要以鏢局為業,就得要時時刻刻將這六個字牢牢記在心裡,否則又與盜賊何異?」

  原良玉的臉色更嚴肅,胸也挺了起來:「所以無論誰犯了這六個字,殺無赦!」

  「好一個殺無赦!」

  「梁昌疏忽大意、護旗失責;貝雄自甘墮落、操守失律,所以他們雖是先父的舊人,晚輩也不能枉法徇私。」原良玉目光灼灼,逼視著李壞:「探花府威重天下,當然也有他的家法。」

  李壞不能否認。

  原良玉冷冷地看著他:「探花府的門人子弟,如是犯了家法,是否也有罪?」

  李壞當然不能否認:「是的!」

  原良玉的神色還是很嚴肅,但眼中卻已閃過一抹喜色,他緩緩轉身,面對著方敗,這是他第一次正眼去看方敗。

  方敗也正看著他,臉上一點懼色也沒有,縱然他剛剛揮劍殺人的方法很高超,方敗仍挺起胸面對著他。

  原良玉看著他:「閣下尊姓大名?」

  「姓方,名敗!」

  「方敗?好名字!」原良玉說:「剛才我有聽到閣下在說令堂的名字,令堂可是方天豪的獨生女方可可?」

  「是的。」

  「那令尊呢?令尊是何人?」

  方敗沒有馬上回答,他的神色微變,目光彷佛瞄了李壞一眼。

  原良玉看著他,忽然淡淡地說:「據我所知,方可可這一生中只愛一個男人,為了這個男人,她不惜背棄方家,只可惜……」

  原良玉的目光彷佛也瞄了李壞一眼,才又接著說:「只可惜這個男人並不領情,她一心愛著這個男人,而這個男人卻是愛上了別的女人。」

  方敗的臉色已有點難看了,但原良玉彷佛沒有看見,仍繼續說:「令堂一氣之下就帶著三個月的身孕,獨自離鄉背井的到遠方去生活。」

  方敗的臉色雖然難看,李壞的臉上卻充滿了痛苦和歉意,但是他又不能反駁,因為原良玉說的都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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