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前夕(89)_丁情

八九

　　「死人既然已經不會呼吸，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棺材底下留兩個透氣的洞口？」老人冷笑的說。

　　孟星魂也很想這樣問易潛龍，但他只苦笑的說：「因為我實在想不到會有人這麼樣注意一口棺材。」

　　這是實話。

　　如果有口棺材擺在那裡，每個人都免不了要去看一眼的，但卻很少有人是會再去看第二眼。

　　——女人衣服上如果有個洞，人人都會看得很清楚，而且會一直看下去。

　　但棺材有個洞，卻很少有人會去看，更何況那個洞還是在底下。

　　「這口棺材的確只有一個人，這個人也的確是我的朋友，不管他是死是活，卻是我的朋友。」孟星魂說。

　　老人不語，只是轉頭看著棺材。

　　「你想看看他？」孟星魂問。

　　「我只想看看你說的是不是真話？」老人又回頭看他。

　　「如果棺材裡真的只有一個人呢？」

　　「那麼我們就恭送你的大駕上路。」老人說：「這裡的酒賬也由我們來付。」

　　「不管棺材裡的人是誰都一樣？」

　　「就算你把我老婆藏在棺材裡，只要棺材裡沒有別的，我也一樣讓你們走。」老人說。

　　「真的？」

　　「淮南門下，從沒有食言背信的人。」老人傲氣的說。

　　「那就好極了。」

　　孟星魂一直擔心，生怕他們要找的是屠玉，他不願為了屠玉跟他們動手，也不能讓他們把屠玉劫走。

　　現在他雖然已經知道他們並不是為了屠玉而來的，卻是猜不出他們為了什麼想要這口棺材？

　　棺材就擺在涼棚外的欄杆下，四個挑夫要了壺茶，就蹲在棺材邊，用隨身帶來的硬餅就茶喝。

　　茶雖然又冷又苦，餅雖然又幹又硬，他們卻還是吃得很樂，喝得很樂。

　　對他們這種人來說，人生中的樂趣本來已經不太多了，所以他們只要能找到一點點快樂，就絕對不肯放過。

　　所以他們活得雖苦，卻很快樂。

　　——快樂本就不是「絕對」的，只要你自己覺得快樂，就是快樂！

　　＊＊＊

　　孟星魂已答應讓他看看棺材裡了，但那老人卻還是不動。

　　老人這時不但對棺材有興趣，對那四個挑夫好像也很有興趣。

　　這些挑夫衣不蔽體，骨瘦如柴，而且蓬頭散髮，又黑又髒，實在沒有什麼值得別人去看的地方。

　　但老人卻一直在看著他們，一雙眼睛就像是釘子般盯在他們身上，捨不得移開。

　　他雖然說要看看棺材裡是否只有一個人，可是他們一雙腳卻像是被釘子釘在地上了。

　　孟星魂反而忍不住的提醒他：「棺材就在那裡。」

　　「我看得見。」

　　「那你為什麼還不過去看？」

　　老人枯瘦的臉上，忽然露出種詭密的冷笑，然後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出了一句讓孟星魂大出意外的話。

　　「因為我還不想死在月牙兒的手下。」

　　「月牙兒？」孟星魂一愕。「月牙兒來了嗎？」

　　「至少有四個人來了。」

　　「在那裡？」孟星魂轉頭四看。

　　「就在那裡！」老人冷冷的看著挑夫。「蹲在棺材旁邊喝茶吃餅的那四位仁兄，就是月牙兒裡的老三、老四、老五、老六。」

　　孟星魂臉色變了。

　　他當然知道月牙兒，昨天他還和他們交過手，據易潛龍的說法，他們的頭兒，已被飛鵬堡抓去，那麼他們也應該和飛鵬堡有恨了。

　　難道他們是為了屠玉而來的？

　　孟星魂不禁再去看那些挑夫，這四個又窮又髒又臭的苦力，會是名震江湖的月牙兒？

　　他們為什麼要如此作賤自己？為什麼要來替他抬這口棺材？

　　四

　　挑夫中年紀較大的，忽然歎了口氣，忽然慢慢的站了起來，他左手還是端著破茶碗，右手還是拿著半塊餅，身上穿的是那套又髒又破，幾乎連屁股都蓋不住的破布衣服。

　　但是就在他站直以後，他的樣子就完全變了。

　　他的眼睛已發出了光，身上已散發出一股勁氣來，無論誰都已看得出這個人絕不是個卑微低賤的苦力。

　　老人冷冷的看著他，冷冷的笑著說:「果然是你，你幾時改行做挑夫的？」

　　「這半年來我們兄弟一直都在幹這『行』。」他淡淡的說。

　　「你們一直都在替人挑棺材？」

　　「不但挑棺材，連糞都挑。」

　　「你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這句話孟星魂也很想問，所以他也很想聽聽他們的解釋。

　　「因為我們聽說這種事做久了，一個人的樣子就會改變。」挑夫又淡淡的說。

　　「你們的樣子實在已變了不少。」

　　「所以我才想不通，你是怎麼認出我們來？」挑夫看著他。

　　「這也許只因為我們的眼力特別好。」老人淡淡的說：「也許是因為有人走漏了你們的消息。」

　　挑夫的臉色變了。「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幾個人，是誰把我們出賣給你的？」

　　老人忽然不說話了，連頭也轉向一邊，但那個又高又莊的大漢卻忽然上前一步。

　　「我們幾個和你們月牙兒沒有過節，只要你們留下這口棺材，不管你們要到那裡去，不管你們要去幹什麼，我們兄弟絕對置身事外，不聞不問。」

　　大漢想了想，又接著說：「若是有別人問起你們，我們也不會說出來，就只當今天我們根本沒有見過面。」

　　挑夫冷冷的看看他手中的長包袱。「你手裡拿著的是金弓銀箭，百步穿楊，百發百中，你身旁站著的這個人，雖然連說話的口音都變了，但我還是能認出他就是這一代的淮南掌門鷹爪王。」

　　聽見這話，使孟星魂都愣住了。

　　金弓銀箭，子母雙飛！這又高又莊的大漢居然是武林前輩黑婆婆的獨生子黑鐵人。

　　淮南鷹爪門雖然不算是江湖大門派，但他們素來以做人處事都公公正正而聞名江湖的。

　　他們雖然都不能算是大俠，但也絕對是正派人士，如今居然會隱姓來掙這口棺材，這是為什麼？

　　孟星魂覺得越來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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