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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四

  金棍張的眼裡金光依舊耀眼,他那無表情的臉上,忽然笑了,笑著抬起頭,看著郭大路。

  「謝謝你!」

  「謝謝我?」郭大路也笑了。

  「為什麼要謝我?」

  「因為你替我解決一個難題。」

  「什麼難題?」

  金棍張將目光移到青翠的遠山,目光忽然變得非常平和。

  「我已在那邊的青山下買了幾畝田,蓋了幾間屋子,屋後有修竹幾百竿,堂前有梅花幾十株,青竹白梅間,還有一條小小的清溪。」金棍張輕輕的說。

  「好地方!」

  「我早已打算在退隱之後,到那裡去過幾年清閒安靜的日子。」

  「好主意!」

  金棍張歎了口氣:「怎奈浮名累人,害得我一點都下不了決心,也不知要等到那一天才能放下這根金棍?」

  ——人在江湖,本就是身不由己!

  郭大路也歎了口氣。

  「浮名累人,世上又有幾人能放得下呢?」

  金棍張又將眼光重回郭大路。

  「幸好我遇見了你,也因為你,我才下了決心。」

  「決心放下這根棍子?」

  金棍張點點頭。

  「決定什麼時候放下來?」

  「現在!」

  他又笑了笑,笑得很輕鬆、很愉快,因為他的確已將浮名的重擔放了下來。

  他已不再有跟別人逞強爭勝的雄心,已不願再為了一點浮名閒氣,出來跟別人拚死拚活的。

  能解開這個結並不容易,他的確應該覺得很輕鬆、很愉快。

  ——可是他心性是不是真的能完全放得開?是不是還會有些惆悵?有些辛酸?

  這當然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

  不管金棍張的心性是怎麼樣,至少他的臉上是平靜的、是愉快的。

  「你只要有空,不妨到那青翠的山下來找我。」

  「我記得你屋後有修竹,堂前有梅花。」郭大路笑著說。

  「我屋裡還有酒。」

  「好,只要我不死,我一定去。」郭大路說。

  「好,只要我不死,我一定等你來。」

  金棍張一說完,就轉身走,走得很灑脫。

  一個人只要敗得漂亮,走得灑脫,那麼縱然敗又何妨?走又何妨?

  紅日未墜,金棍張的人影卻已遠了。

  郭大路卻還在望著那紅日下逐漸遠去的孤單背影,這時他的背後突然響起了一聲歎息。

  「看來這個人果然是條漢子。」紅杏花不知何時又出現了。

  「他本來就是!」郭大路目光仍望向遠方的背影。

  「你看人好像很有眼力。」紅杏花說。

  「否則我又怎能當差呢?」郭大路笑了。

  「你也很會解決一些別人解不開的難題。」

  「哦?」郭大路回過身,看著紅杏花。

  「我能替你解開難題嗎?」

  「我就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讓金棍張和孫大小姐不交手。」

  紅杏花說:「但你卻有法子。」

  「我的法子一向很有效的。」

  郭大路笑了笑。

  紅杏花也轉頭看向遠方。

  「不管你的法子是對是錯?是好是壞?的確是很有效。」

  郭大路又笑了,苦笑。

  「你知不知道我還有一個最大的好處?」

  「哦?」

  「我最大的好處,就是不夠朋友。」

  「不夠朋友?」紅杏花一楞。

  「我的一個朋友現在正躺在地上,我卻讓打傷他的人揚長而去,而且還在這裡跟你胡說八道。」

  五

  小老頭已躺在床上,紅杏花的床上。

  人有很多種,床當然也有很多種,就好像劍有很多種一樣。

  有的人喜歡佩長劍,有的習慣拿短劍,也有的拿雙劍。所以,什麼人睡什麼樣的床,也就會有所不同。

  胖的人都喜歡睡硬床;年輕人都喜歡睡軟床,紅杏花既不胖,也不再年輕,但是她的床卻是很輕!

  又軟又大!

  看著自己那又軟又大的床,紅杏花歎息的說:「一直要等到七十歲以後,我才能習慣一個人睡覺。」

  聽見這話,郭大路實在忍不住的問:「你今年已有七十?」

  紅杏花瞪了他一眼:「誰說我已經七十?今年我才五十七。」

  「是——是,你今年才五十七。」

  郭大路想笑,卻沒有笑出,因為他已看見小老頭睜開了眼睛。

  小老頭睜開眼睛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小蘭呢?」

  「小蘭?」郭大路問:「小蘭就是剛才和你淚眼相對的那個女孩子?」

  「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

  小老頭甜蜜的說:「她很乖,很老實!」

  「可是你為了她受傷,她卻走了。」郭大路淡淡的說。

  小老頭沉吟了,一會兒才開口:「她一定有理由。」

  「她也有理由留下。」紅杏花冷冷的說。

  「你——你是不是不喜歡她?」小老頭看看紅杏花。

  「我只不過想提醒你一件事。」

  紅杏花淡淡的說:「不管怎麼樣,她總是走了,以後你很可能永遠再也見不到她,所以——」

  「所以怎麼樣?」

  「所以你最好趕快忘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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