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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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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大將看看她的手筆,覺得雖然草草不工,卻也頗有風趣,楚楚可觀。他不知道此人是誰,想必是正欲上皇后殿前去,被他遮斷了路,暫時滯留在此的。弁姐看了薰大將的詩,說道:「說得斬釘截鐵,像是老翁口氣,太沒趣了。」便贈詩曰: 「女郎花豔豔,正值盛開時。 試傍花陰宿,君心移不移? 然後可以確定好色不好色。」薰大將答以詩云: 「蒙君留我住,一宿自當陪。 倘是閑花草,餘心決不移。」 弁姐看了這詩說道:「請勿侮辱我們!我說的是野宿在別的郊原上,不是我們留你宿!」薰大將略微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侍女們希望他再說下去。但他已準備離去,說道:「我只管攔住道路,太任性了,現在放你們走吧。今天你們特別怕羞,東避西躲,定然有個緣故吧?」說罷就站起身來走出去。有幾個侍女想道:「他以為我們都是像弁姐一樣不怕羞的人,真冤枉了!」 薰大將靠在東面的欄杆上,在夕陽中眺望庭院裡漸次開放的秋花。不堪憂傷之情,低聲吟誦白居易的詩句「大抵四時心總苦,就中腸斷是秋天」。①忽聞女子衣衫窸窣之聲,分明是剛才背轉身子吟詩的那個人,她穿過正殿的門,走向那邊去了。此時匂親王走過來,問侍女們:「适才從這裡走到那邊去的是誰?」有一侍女答道:「是大公主那裡的侍女中將君。」薰大將想道:「這也未免太不謹慎了。對於懷著好奇心探問的男人,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地公然把名字告訴他!」他替這女子抱屈。 ﹛① 見白居易詩《暮立》。﹜ 看見眾侍女對匂親王都很親近,又覺得嫉妒。想道:「想必是匂親王態度強硬,所以眾侍女只得服帖。我真倒霉,為了匂親王的狂戀,一直妒恨憂傷,不知吃了多少苦頭。這些侍女之中,定有品貌不凡的女子,是他所傾心熱戀的。我將設法誘惑這女子,占為己有,讓他也嘗一嘗我這種苦頭的滋味吧。真正有思慮的女子,一定傾向我這方面。然而這種人不易多得。這就使我想起那二女公子來。她常嫌匂親王的行為不適合他的身份,又明知我和她的戀情不便公開,被世人譏評起來也不好聽,然而對我的友愛之情始終不曾放棄。能有這等見識,實在是世間難得的賢女。這許多侍女之中有否這樣的人呢?我對她們生疏,不得而知了。近來寂寞無聊,夜寢不能安枕,讓我來學習一下,也幹一些風流逸事吧。」他現在這樣想,也是不適合他的身份的。 薰大將又像前天偷窺一樣,有意走向大公主所居的西廊方向去,這種行徑也是討厭的。大公主晚上到明石皇后那裡去了,眾侍女無拘無束地在廊上看月亮,說閒話。有一人正在彈箏,音節十分美妙,爪音清脆悅耳。薰大將不讓她們知道,悄悄地走近去,說道:「為什麼『故故』地①彈得如此美妙?」侍女們大吃一驚,來不及放下揭起著的簾子,有一人站起來答道:「『氣調』相似的兄弟②不在這裡呀!」察其聲音,這便是名叫中將君的人。 ﹛① 「故故將纖手,時時弄小弦。耳聞猶氣絕,眼見若為憐。」是《遊仙窟》中的句子。此書乃唐代張文成所著,寫一男子遊仙境,遇一美女名十娘,善彈琴。此四句乃男子描寫十娘彈琴之狀。 ﹜ ﹛② 「容貌似舅,潘安仁之外甥;氣調如兄,崔季珪之小妹。」亦《遊仙窟》中句,是十娘的侍女描寫十娘的相貌。中將君引用此典,意思是說:匂親王乃大公主之弟,你要看大公主,只要看匂親王,但他不在這裡。薰大將引用此典,意思是說:我是大公主之母舅,故不妨親見大公主。﹜ 薰大將也引用《遊仙窟》中典故戲答道:「我是『容貌』相似的母舅①呢!」他知道大公主不在此,覺得掃興,問道:「公主總是常在那邊的,她在這歸省期間做些什麼事呢?」 ﹛① 「容貌似舅,潘安仁之外甥;氣調如兄,崔季珪之小妹。」亦《遊仙窟》中句,是十娘的侍女描寫十娘的相貌。中將君引用此典,意思是說:匂親王乃大公主之弟,你要看大公主,只要看匂親王,但他不在這裡。薰大將引用此典,意思是說:我是大公主之母舅,故不妨親見大公主。﹜ 侍女答道:「不論在哪裡,都不做什麼事,只是尋尋常常地度日而已。」 薰大將想起大公主身份之優越,不知不覺地歎了一口氣。深恐別人詫怪,努力裝作無事,立刻拿過侍女們送出來的和琴,不加調整,就彈奏起來。這和琴合著律調,其聲與秋天的季候非常適合,音節美妙動人。 薰大將彈到半途忽然停止,熱心聽賞的侍女們異常惋惜,覺得反而難過。薰大將此時心事重重,他正在想:「我的母親身份不遜于這大公主。惟大公主乃皇后所生,這一點不同而已,其各受父帝寵愛,亦完全相同。然而這大公主特別優越,是什麼緣故呢?想來皇后出生的明石浦是個勝境,所以地靈人傑吧。」又想:「我能娶得二公主為妻,宿命已甚尊貴,若能兼得大公主,可知更好哩。」這真是妄想了。 已故式部卿親王的女兒宮君,在大公主所居的西殿那裡有她自己的房間。許多青年侍女都在那裡看月亮。薰大將想:「唉,可憐!此人與大公主同是皇家血統呢。」他回思式部卿親王當年曾經有心將此女許配與他,覺得非無緣故,便走向那邊去。但見兩三個相貌姣好的女童,穿著值宿制服,在外面閒步。看見薰大將走過來,連忙退入室內,其嬌羞之態可愛。但薰大將覺得這是世間常見之相。他走近南面一角裡,咳嗽幾聲,便有一個年事稍長的侍女走出來。 薰大將對她說道:「我常想對宮君表示同情之意。但用世人慣說的老生常談,反而好像模仿浮泛的應酬話,所以正在努力『另外覓新詞』①呢。」那侍女並不進去通報宮君,自作聰明地答道:「我家小姐意外地身逢此種境遇,常常回想起親王生前對她的寵愛。又蒙大人時時寄予深切的同情,她聞知了不勝欣慰。」 ﹛① 古歌:「特地鍾情汝,專心誓不移。相思字太泛,另外覓新詞。」見《古今和歌六帖》。﹜ 薰大將覺得這是對普通人的應酬話,無甚意味,心中頗感不快,說道:「我與你家小姐是嫡堂兄妹,原有不可分離的族誼。尤其是小姐身逢此種境遇,更應多多關懷。今後倘有事務見囑,定當樂為效勞。但倘疏遠規避,叫人傳言通話,則我不敢再來訪問了。」侍女覺得的確怠慢了他,心甚不安,便力勸宮君親自應對。宮君便在簾內答道:「我今孤苦無依,『蒼松亦已非故人』①了。乃蒙不忘舊誼,令人銘感五中。」這不是命人傳言,而是親口對答,其聲十分嬌嫩,並有優雅之趣。 ﹛① 古歌:「誰與話當年?親友盡凋零。蒼松雖長壽,亦已非故人。」見《古今和歌集》。﹜ 薰大將想道:「這倘是住在這裡的一個普通宮女,倒是很有意思的。但她是親王家的女公子,只因今日處此境遇,不得不與人直接通話。」他很可憐她。推想她的容貌亦必非常美麗,頗思見她一面。忽念此女定然使得那匂親王苦思勞心,覺得可笑。卻又慨歎世間理想的女子不易多得。他想:「這宮君是身份高貴的親王悉心教養成長的千金小姐,然而這種環境之下產生的美人,並不稀奇。最稀奇的,是出生于高僧一般枯寂的八親王之家,成長在荒涼的宇治山鄉中,而個個長得美玉無瑕。連那個被人視為身世飄零、意志薄弱的浮舟,對晤之時,也令人覺得非常優雅可愛。」可見他無論何時何地,都只是想念宇治一族的人。暮色沉沉之時,他歷歷回思對她們的異常惡劣的因緣,感傷不已。忽見許多蜉蝣忽隱忽現地飛來飛去,遂賦詩云: 「眼見蜉蝣在,有手不能取。 忽來忽消逝,去向不知處。① 世事也都是像這蜉蝣一般『似有亦如無』②的。」此詩照例是獨吟的吧? ﹛① 本回題名據此詩。日文是「蜻蛉」,蜻蛉與蜉蝣發音相同,各注釋本都確定是蜉蝣。 ﹜ ﹛② 古歌:「蜉蝣生即死,似有亦如無。世事皆如此,莫談榮與枯。」見《後撰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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