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
| 一八九 |
|
|
|
源氏的御座設在朝南大殿西邊的小客廳裡。室中舊物盡行撤去,自屏風、幔帳以至一切陳設,全用新物。但不用莊嚴堂皇的椅子,而用四十條中國席重疊起來,作為御座。茵褥、矮幾以至一切賀壽用的器物,都是嶄新的。一對嵌螺鈿的櫃子上放著四隻衣箱,裡面裝著冬夏服裝。此外,香壺、藥箱、石硯、洗髮盆、梳具箱等,都潛心設計,盡善盡美。放插頭花的台,用沉香木及紫檀木製成。插頭花質料雖然同是金銀,但配色十分講究,雅致而又新穎。原來這位尚侍深解風趣,富有才氣,故萬事別出心裁,叫人看了眼界一新。但外表又並不故意招搖誇張。 眾人聚集一堂,源氏主人出來就座,與尚侍會面。源氏容貌昳麗,宛若青年。其嬌豔之相,使人疑心這四十祝壽是算錯了年歲。他不像是做了父親的人。玉鬘與他久別重逢,一見不勝羞澀。但也並不明顯表示疏隔之相,仍是親切地罄談衷曲。玉鬘所生的兩個孩子都很可愛。玉鬘結婚未久,連生二孩,怕難為情,不肯一齊帶去給源氏看。但髭黑大將說機會難得,定要帶二孩同去拜見。兩孩都穿便裝,頭髮左右分開。源氏見了,說道:「年齡增長,自己心中並無特別感覺,只管同從前年輕時候一樣度日子,並無變更。但看見了這些孫兒,便覺自己已經年老,有時不免感慨。夕霧也已生了孩子,只因居處隔遠,我還不曾見過呢。你比別人關心我的年齡,於今天這日子首先來此祝壽,叫我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我正想暫且把老忘記呢。」玉鬘已是一個二十六歲的少婦,風度更增高雅,姿態十分秀美。她獻詩云: 「嫩葉雙松小,生根在此岩。 今朝來祝壽,磐石萬斯年。」 吟時竭力裝出大人模樣。源氏面前陳列著四個沉香木盤子,盤內盛著各種新菜。他略嘗些菜,舉杯答吟道: 「嫩葉雙松小,會當壽命長。 野邊青青菜,託福永繁昌。」① ﹛① 玉鬘以雙小松比二孩,以岩石比源氏;源氏以青青菜自比。﹜ 正在唱和之時,許多王侯公卿一齊來南廂祝壽了。紫姬的父親式部卿親王對玉鬘不快,本來不想參與,但念對方特地相邀,而自己與源氏又屬至親,未便故意疏遠,終於在日暮之時來到。髭黑大將則得意揚揚,以女婿身份料理賀壽一切事宜,式部卿親王看在眼裡很不快意。但他的兩個外孫是髭黑之子、紫姬之甥,兩方面都有關係,所以也起勁地幫辦雜務。盛禮品的籠子四十具、盒子四十件,由中納言夕霧帶領所有親近的子侄,一一搬運到源氏面前。 源氏賜眾人飲酒,進用新菜煮成的肴饌。他面前陳列著四隻沉香木制的方幾,幾上的杯盤都很精美可愛。因朱雀院患病尚未痊癒,故不召樂人奏樂。但太政大臣已備辦了琴笛之類的樂器。他說:「今天的祝壽儀式,可說是世間盡善盡美的了!」便將預先準備好的精良樂器取出,悄悄地演奏起來。諸人各擇一種樂器,就中和琴是太政大臣當作第一名器而秘藏的,他自己正是這樂器的名手,今天聚精會神地彈奏起來,其音美妙無比,使得別人不敢再彈此琴。 源氏要右衛門督柏木也用和琴彈奏一曲,柏木固辭,強而後可。他彈得非常高明,竟不亞于乃父。聽者都很感動,極口讚歎。他們都說:無論何事,都貴有家學淵源,但如此善於繼承父業,真乃世無其例。中國傳來的樂器,各調各有一定的手法,因此反而容易學會。但這和琴初無定法,全憑心靈,例如隨手撥弦的「清彈」,便具備各種樂器的音調,其美妙不可思議。後來太政大臣把琴弦放得很寬,調子降得很低,彈出含有許多音響的曲調。而柏木則用非常明朗的調子,彈出嬌媚可愛的聲音。 諸親王聽了,無不吃驚,他們料不到柏木的技術如此高明。螢兵部卿親王彈七弦琴。這張琴本來保藏在宜陽殿內,是歷代第一名器。桐壺院晚年,一品公主①擅長此道,桐壺院即將此琴賜與。太政大臣欲使源氏的四十壽筵盡善盡美,特向一品公主請得此琴。源氏想起此琴歷代相傳的史跡,回憶往昔,不勝依戀。螢兵部卿親王也酒後感傷,流淚不止。他察知源氏的心情,便將琴呈上。 ﹛① 一品公主是桐壺院之女,弘徽殿太后所生,與朱雀院同胞。﹜ 源氏此時滿懷感慨,無法排遣,便取過琴來,彈了一支珍奇的樂曲。這管弦合奏雖然規模不大,卻是一個趣味無窮的夜會。最後召喚唱歌隊到階前來演唱,諸人嗓音全都異常優美,從呂調移到律調。唱到深夜,曲調逐漸變得溫柔可愛了。唱出催馬樂《青柳》時,最為動聽,連睡了的鶯也都驚醒。犒賞諸人的福物,按照私事格局,設計異常精美。 尚侍玉鬘于黎明時分告辭。源氏賜贈禮品,對她說道:「我已似將與世長遺,悠悠日復一日,不知老之將至。汝今特來祝壽,使我猛憶年華,不勝淒涼之感。今後務望時時來此,察看我年年衰老多少。我身為陳規所羈,行動不便,未能隨意前來面晤,實甚遺憾。」玉鬘此行,使源氏回憶往事,不免又喜又悲。而匆匆一敘,立即辭去,又使他不能饜足,深為惋惜。玉鬘自念:親父太政大臣對她只有血統之緣,而義父源氏對她的慈愛如此深厚周至,今後日月綿長,身世永固,心中不勝感激。 到了二月初十之後,朱雀院的三公主于歸六條院。六條院準備迎親,其隆重異乎尋常。新房設在祝壽時嘗新菜的西邊的小客廳內。從第一廂屋、第二廂屋、走廊以至眾侍女的房間,佈置裝飾都很精緻。朱雀院運送妝奩,仿照女禦入宮的方式。儀仗之盛大自不必說。送親人中有許多王侯公卿。希望以家臣身份當夫婿的藤大納言,心中雖然不快,也來參加送親。三公主的車子到達六條院時,源氏出來迎接,並且親自扶三公主下車,此乃異乎常例之事。源氏封贈雖然准照太上天皇,但名義上畢竟是個臣下,凡事都有定規,故婚式與女禦入宮相異,但又與尋常娶親不同,這是一對特殊關係的新夫婦。婚後三日之內,朱雀院與六條院雙方都有高雅、珍貴而風流的贈答。 紫姬目見耳聞,不能無動於衷。其實,雖然來了個三公主,紫姬未必全被壓倒。然而紫姬一向專寵,無人能與並肩;如今新來的人姿色既豔,年紀又輕,威勢盛大,足可凌人,倒使她不能放心了。但她絕不形之於色,當新人入門之時,她和源氏一起準備迎接,事無巨細,都料理得十分周到。源氏看到這般模樣,覺得此人越發可敬可愛了。三公主年紀還小,尚未完全發育,而且態度又極幼稚,竟是一個孩子。源氏回想起從前在北山訪得與藤壺妃子有緣的紫姬時的情狀,覺得紫姬當這年齡時已露才氣,頗有勁兒了,而三公主則完全是個小孩。源氏看了她的模樣,覺得這樣也好,免得妒忌或驕橫;然而畢竟太乏味了。 婚後三天,源氏夜夜伴三公主宿。紫姬多年以來不曾嘗過獨眠滋味,如今雖然竭力忍受,還是不勝孤寂之感。她越發殷勤地替源氏出門穿的衣服多加熏香。那茫然若失的神情,非常可憐而又美麗。源氏想道:「我有了這個人,無論發生何事,豈有再娶一人之理。都因我自己性情輕佻,意志薄弱,行事疏忽,以致造成了這個局面。夕霧年紀雖輕,卻對愛妻十分忠貞,所以朱雀院沒看中他。」他自知薄幸,沉思細想,淚盈於睫,對紫姬言道:「今夜我於理不得不去,請你容許。今後若再離開你時,我自己也不能容許了。不過朱雀院倘知道了,不知作何感想。……」他左右為難,心緒繚亂,樣子十分痛苦。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