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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七


  螢兵部卿親王曾經想娶玉鬘,終於被髭黑左大將奪去。此後他決心不娶尋常女子,以免被髭黑夫婦所笑。他正在選妻,聞知朱雀院擇婿的消息,豈有不動心之理,為此日夜縈思,不勝焦灼。還有藤大納言,多年來為朱雀院當家臣,常得親近其左右。但今後朱雀院入山修道,他就失卻靠山,孤苦無依。因此希望當了三公主的保護人,依舊得蒙恩顧,正在盼望朱雀院垂青。

  還有中納言夕霧,聽到此種消息,想道:「我並非聽人傳言,卻是朱雀院親口對我懇切勸誘的。我只要找個適當的中間人,向他表示我也有此意,他難道會拒絕我麼!」他有些兒意馬心猿。既而又想:「我的妻子現在已經真心誠意地信賴我了。過去多年來,我大可拿她的薄情為藉口而拋棄她,然而我並未將心移向別的女子。那時尚且如此,現在豈可突然變節,使她傷心呢!況且和高貴無比的公主締姻之後,萬事皆不能隨心所欲。要我兼顧雲居雁和三公主,勢必兩不討好,我身也太苦勞了。」

  夕霧原是個秉性誠實的人,關於此事,他只在心中默想,並不說出口來。然而聽到三公主將另擇他人為婿的消息時,未免心中不快,常常注意傾聽。

  皇太子聽到了此種消息,說道:「三公主擇婿之事,目前利害還在其次,主要的是將為後世開例,故必須鄭重考慮。無論人品何等優秀,普通臣下畢竟有限。三公主倘欲下嫁,最好嫁與六條院主人,請他代父母撫育。」但他並非正式上書,只是叫人轉達。朱雀院聽了十分歡喜,說道:「的確如此,說得有理。」於是決心更堅,便派左中弁為介紹人,向源氏一一陳述朱雀院的意旨。

  朱雀院為三公主擇婿費盡心計之事,源氏早已詳細聞知。他說:「為了此事,朱雀院確是煞費苦心。他雖有此意,但他說自己餘命不長,我又比他長多少,而敢擔任此保護之責呢①?死的先後如能依照老幼順序,則我遲死數年,定當在這短暫期間照顧一切,無論對於哪一位皇子或皇女,都當作自家人看待。對於他所特地囑託的三公主,自然更加用心照顧。但人世無常,只怕連這短暫期間也是不可靠的呢。」

  ﹛① 此時朱雀院四十二歲,源氏三十九歲。﹜

  既而又說:「況且教公主將終身託付與我,和我親睦共處,則將來我追隨朱雀院而去世之時,在她反而增加痛苦,在我亦於塵世多一留戀,成了往生極樂之障礙。中納言夕霧年方少壯,雖然尚欠穩健,但是富於春秋。就才力而言,將來定是朝廷柱石,前程遠大無限。據我看來,將三公主許配夕霧,並無不稱之處。只是此人異常忠厚固執,已與所愛之人結縭。對於此點,只恐朱雀院有所顧忌耳。」

  左中弁看見源氏自己無意接受,心念朱雀院來意非常誠懇,若以上述之言複告,定然使他傷心失望,於是再把朱雀院私下決定的計劃詳細奉聞。源氏聽了,不覺莞爾一笑,答道:「朱雀院如此偏憐三公主,對她的前途考慮得真周到啊!我看最好把她送入冷泉帝宮中。宮中早有幾位身份高貴的女禦,然而不必擔心,她們未必是三公主前途的障礙,有道是『後來居上』呀。桐壺院時代,弘徽殿太后是帝為太子時首先入宮的女禦,權勢極盛,然而有一時期竟被後來入宮的藤壺母后所壓倒。三公主的母親藤壺女禦,與藤壺母后為姐妹。世人都稱兩人容貌一般美麗。則三公主不論肖似母親或姨母,其相貌一定也很不凡。」此時他想像三公主的容貌,一定心馳神往。

  歲曆雲暮,朱雀院的病還是不見好轉,因此諸事忙亂。最是三公主著裳式的種種準備,喧嘩擾攘,盛大無比,可謂空前絕後。儀式場設在朱雀院內皇后所居的柏殿中。自帳幕、帷屏以至一切設備,一概不用本國綾錦,全部仿照中國皇后宮殿的裝飾,富麗堂皇,燦爛奪目。結腰之職,預先聘定太政大臣擔任。太政大臣為人十分認真,一向不肯輕易參謁朱雀院。但他從來不曾違背朱雀院的意旨,故此次一口答應,如期到場。參與儀式的有左大臣、右大臣,以及其他諸王侯公卿。即使是有不得已之事而難以出席者,也勉力安排停當,前來助喜。其中有親王八人,殿上人自不必說,冷泉帝方面和皇太子方面的人,也都到齊。儀式之莊嚴隆重,無以復加。

  冷泉帝與皇太子想起了這是朱雀院平生最後一次盛會,都替他惋惜,因此從藏人所和納殿中取出許多唐朝舶來的寶物,作為獻禮。六條院送來的禮品也非常珍貴。朱雀院回敬各方面的贈品、賜與出席諸人的福物,以及酬謝主賓太政大臣的禮品,都是由六條院代辦的。秋好皇后也送服裝和梳具箱,意匠都很優美。其中有從前她入宮時朱雀院所賜的梳具箱,已經加工改造,形式更見美觀,然而不失原來風格,一見即知是當年之物。這梳具箱於當日傍晚送到。使者是中宮職的權亮①,又是朱雀院的殿上人。他把禮物呈上,聲言是贈與三公主的。其中附有贈朱雀院的詩:

  「玉梳原是神通物,
  插發今情似舊情。」

  ﹛① 中宮即皇后,職是官署的意思。權表示額外增封或暫封。亮是職的次官(參見第1頁注②)。﹜

  朱雀院讀了這詩,回思往事,歷歷在目。秋好皇后將此玉梳轉贈三公主,意思是祝她不妨肖似自己。此乃榮譽的禮物。因此朱雀院的答詩中絕不提及昔日為她失戀之情:

  「喜見黃楊梳子古,
  後先相繼萬年榮。」

  以此表示謝意。

  朱雀院熬著沉重的病苦,提起精神,辦完了這著裳式典禮。此後三日,他終於削髮為僧了。即使是尋常百姓,到了落髮改裝的一天,也必感到悲哀,何況萬乘之尊,自然更加傷心。所有女禦、更衣,無不雙眉深鎖。尚侍朧月夜一直依隨在朱雀院身旁,臉上愁容可掬。朱雀院無法安慰她,說道:「思念子女之情畢竟有限;訣別愛人之苦實在難堪啊!」出家的決心不免動搖,然而終於硬著心腸,走出室來,將身靠在矮幾上了。

  比叡山的天臺座主及授戒的三位阿闍梨便前來替他落髮改裝。從此他就脫離塵世。這儀式實甚可悲。這一天,連看破紅塵的僧眾也都流淚不止,何況諸公主及女禦、更衣。滿殿不論男女上下,大家揚聲啼哭。朱雀院心緒繚亂。他不曾料到如此騷擾,但願悄悄地籠閉到清靜的境地中去,這現狀卻違反了他的本意。他想:「我只為疼愛這幼小的三公主,故爾受累。」對左右也如此說。自冷泉帝以下,遣使前來慰問者甚眾。

  六條院主人聞知朱雀院身心稍稍複健,就前來訪晤。朝廷對源氏的封贈,一切都與讓位之上皇相同。但源氏表示謙虛,出門並不正式採用太上天皇的儀仗。世人對他特別尊敬,但他故意裝得樸素儉約,照例乘坐不甚講究的車子,儀仗隊中只限上級官員及親信者得乘車隨行。朱雀院盼待已久,不勝歡迎,便在病中振作精神,出來接見。招待排場並不盛大,只在朱雀院自己的起居室中添設客位,延請源氏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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