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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四


  此時雲居雁的父親新太政大臣退朝,道經三條院,望見院內紅葉如錦,不勝依戀,便停車過訪。但見院內景象,較之太君在世之時無甚變遷,處處窗明几淨,宜於居住。裝飾尤為華麗。太政大臣撫今追昔,深為感慨。夕霧中納言亦覺心情異樣,臉上略泛紅暈,態度更加沉靜了。他與雲居雁真是一對天成佳偶。雲居雁不能說是蓋世無雙的美人;但夕霧確有無限清麗之相。老侍女們在新夫婦身邊十分得意,競將陳年舊事講給他們聽。太政大臣看見兩人詠詩的稿紙散置在旁,拿來一讀,也傷心起來,說道:「我也想向這泉水探問太君的消息呢。只恐老人多感,出言不祥耳。」便吟詩曰:

  「小松親手植,轉眼已成蔭。
  莫怪高年樹,凋零化作塵。」

  夕霧的乳母宰相君,至今不忘這位大臣當年對夕霧的狠心,此時得意揚揚地吟道:

  「雙松枝葉茂,自幼即同根。
  我在雙松下,終身仰綠蔭。」

  別的老侍女也都吟詩,意義大致相同。夕霧頗感興趣,雲居雁則一味面紅耳赤,羞答答地聽著。

  且說冷泉帝於十月二十過後行幸六條院。此次行幸,正值紅葉盛期,興趣格外濃烈,故冷泉帝曾致書朱雀院,請其同行。前皇與今上一同行幸,乃世間罕有的盛舉。此消息驚動全國臣民。主人源氏竭力準備迎駕,其排場之豪華令人目眩。兩帝于當日巳時臨幸,先到東北的馬場殿。左馬寮與右馬寮中的馬匹都已並列,左近衛與右近衛的武士也都到齊,其儀式與五月五日的騎射相似。

  未時過後移駕赴南面的正殿。一路上的拱橋和走廊上,都鋪飾錦繡。外面望得見的地方,都張掛軟幛,到處裝飾十分華麗。道經東湖,湖中浮著幾隻小舟。宮中禦廚裡主管鸕鷀的人,與六條院中飼鸕鷀的人,都已被召集在此,他們就在御駕經行時表演鸕鷀捕魚。鸕鷀銜了許多小鯽魚出來。這並非為供御覽而專設的遊藝,只是為一路上增添興趣而已。各處山上的紅葉,美色各不相讓。但秋好皇后所居西院中的紅葉特別茂盛。中廊的牆壁已經拆去一部,改設大門,故觀賞紅葉時全無障礙。

  南殿上方,為冷泉帝與朱雀院設兩個御座,主人源氏的座位設在下方。冷泉帝降旨請源氏同列。如此優待,在源氏已極光榮。但冷泉帝猶有遺憾,以為未盡應盡之禮。左近衛少將捧了湖中取得的魚,右近衛少將捧了藏人所的飼鷹人從北野獵得的一對鳥,從正殿東邊來到御前,跪在階前奉獻。冷泉帝便命太政大臣①以此二物調製禦膳。諸親王和公卿的饗宴,則由源氏辦理,盡是山珍海味,格式迥異尋常。

  ﹛① 雲居雁之父。﹜

  日色將暮,諸人皆醉,即宣召樂人前來奏樂。不取正式大樂,但選富有趣味之舞曲,令諸殿上童都來舞蹈。此時令人回想起從前桐壺帝行幸朱雀院舉辦紅葉賀之事。演奏舞曲《賀皇恩》之時,太政大臣家的男兒年方十歲,舞蹈姿態優美之極。冷泉帝從身上脫下禦衣來賞賜他。太政大臣就代替兒子拜舞道謝。主人源氏回思當年在紅葉賀中與太政大臣共舞《青海波》時的情狀,便命折取菊花一枝,送交太政大臣,並贈詩云:

  「菊花增色澤,籬畔誇芳姿。
  猶戀初秋日,含苞共放時。」①

  ﹛① 詩意:你現已升官,但猶不忘當年與我共舞《青海波》時之樂。﹜

  太政大臣當年任頭中將時,曾在桐壺帝御前與源氏公子共舞,兩少年並稱英俊。現在太政大臣亦高居人上,但總覺得源氏之尊貴無以復加。天心似乎有知,降下一陣時雨。太政大臣答謝道:

  「菊花變作層雲紫,
  遙望青天仰景星。①

  現在正是你的全盛之時了。」

  ﹛① 古歌:「宮裡菊花天上種,教人誤認是秋星。」見《古今和歌集》。以星比菊,根據此歌。﹜

  晚風吹下各種各樣的紅葉來,有的深色,有的淺色,地上仿佛蓋上了錦茵。庭前很像為迎駕而鋪飾錦繡的走廊。庭中有許多眉清目秀的童子,都是高貴之家的子侄,身穿藍色、紅色大禮服,內襯暗紅色、淡紫色的襯袍,都是日常裝束,頭髮照常左右分開,只在額上加個寶冠。他們在紅葉地上表演種種簡短的舞蹈,舞罷回進紅葉林蔭中。此景甚美,令人可惜日色之將暮。此時不令樂隊演奏長篇的樂曲,但在堂上合奏弦管。書司所藏的琴都取來了。興酣之時,冷泉帝、朱雀院與源氏主人御前都呈上琴來。有名的和琴「宇陀法師」,聲音並未改變,但在朱雀院聽來,今日特別動人,便吟詩云:

  「閱世經風雨,看花到白頭。
  年年紅葉好,總不及今秋。」

  他可惜自己在位之時沒有這等盛會。冷泉帝答道:

  「庭中錦幕前朝賜,
  不是尋常紅葉秋。」

  這是對朱雀院表示謙遜之意。冷泉帝今年二十一歲,相貌越長越美,竟與源氏毫無兩樣。中納言夕霧侍候在側,其相貌又與冷泉帝無異,令人驚訝。由於地位不同之故,夕霧在氣度上似乎不及冷泉帝之高貴,但其風流豔冶之相,則勝於冷泉帝。夕霧吹笛,音節異常悅耳。諸殿上人在階下唱歌,就中弁少將嗓音最美。戚族並皆英俊,真乃宿世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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