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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同時,源氏內大臣升任為太政大臣,右大將升任為內大臣。源氏太政大臣便將天下政務移交新內大臣掌管①。這位新內大臣為人一向規矩正直,而且舉止大方,心地賢明。他富有學問,從前玩掩韻②遊戲時雖然比不上源氏,但辦理公事非常能幹。他有許多夫人,生了十幾個兒子,都已漸次成人,各得官職,個個顯赫,全家繁榮。女兒除弘徽殿女禦以外,尚有一人,稱為雲居雁,年方十四,與弘徽殿女禦異母。其生母是親王家女兒,娘家門第高貴,並不遜於弘徽殿女禦之母。但這生母後來改嫁了一位按察大納言。這按察大納言和她生了許多子女。雲居雁由母親帶去,雜在這許多子女中由後父撫養,內大臣認為有失體面,便把雲居雁接了回來,寄養在祖母太君膝下。內大臣對雲居雁,遠不如對弘徽殿女禦之重視。但雲居雁的人品和相貌非常優美。

  ﹛① 向例,太政大臣不管瑣細政務。 ﹜
  ﹛② 參看第207頁注。﹜

  夕霧與雲居雁同在太君膝下長大起來,十歲之後,兩人分居異室。內大臣教訓雲居雁道:「夕霧表弟和你雖是近親,但為女子者,對男子不可過分接近。」兩人分開以後,夕霧的童心也未免戀慕雲居雁,每逢觀賞櫻花、紅葉之時,或一同戲耍玩偶之時,夕霧必然緊緊追隨她,對她表示好感。雲居雁自然也愛慕夕霧,直到如今,相見時還是兩小無猜,不知回避。侍候他們的侍女、乳母等在旁議論:「有什麼關係呢?兩人都還是孩子,況且多年相伴,一塊兒長大起來,突然把他們拆開,未免太忍心吧。」雲居雁無心無思,一味天真爛漫。

  夕霧雖然還是個幼稚的孩童,似乎情竇未開,但不知和她發生了什麼關係,自從離居以來,一直憂愁歎息,心緒不寧。他們的書法還很生硬,然而也頗美觀,將來顯然是很出色的。他們便互通情書。但兒童粗心大意,有時不免隨處散落。侍女們拾得了,約略知道了他們的關係。然而誰會告訴別人呢?她們都只當作不看見。

  慶祝升官的大饗宴辦過之後,朝中別無緊要公事。岑寂無聊之時,降下一天秋雨。有一個「荻上冷風吹」的秋夕①,內大臣前來參見太君,又把女兒雲居雁叫來,命她彈琴。太君精通一切樂器,都已傳授給孫女雲居雁。內大臣說:「琵琶這樂器,女子彈奏時似乎不很雅觀,然而聲音還是悅耳動聽的。現今世間,受到正確師傳的人恐怕沒有。算來只有某親王,某源氏……」數了幾個人之後,又說:「女子之中,源氏太政大臣養在大堰山鄉的明石姬,據說手段十分高明。這個人祖上都是音樂名家,傳到她父親一代,長年隱居在明石浦山鄉,不知怎的她也彈得如此高明。源氏太政大臣常常稱讚這女子琵琶彈得特別好聽。音樂的才能,與別的技藝不同,必須與廣眾合奏,多方磨練,方能進步。這女子獨自彈奏,也會進步,倒是很難得的。」說罷,勸請太君演奏。太君說:「我拂柱的手,已經很生硬了呢。」試彈一曲,音節甚美。彈畢說道:「那明石姬真好福氣!聽說人品也非常好。源氏太政大臣一向沒有女兒,她倒替他生了一個。大臣又恐這女兒住在山鄉不得發跡,把她帶到自己身邊,交與那位高貴的紫夫人撫養。人都稱讚他想得周到呢。」

  ﹛① 古歌:「何時最淒涼?無如秋之夕。荻上冷風吹,荻下寒露滴。」見《藤原義孝集》。﹜

  內大臣說:「女子只要性情好,便能專寵得勢。」他談論別人,卻想起了自己的女兒,接著說道:「我撫育弘徽殿女禦時,力求其完美無缺,萬事不遜於人,想不到竟被梅壺壓倒了。我看到這命運,痛感人世之事真不可逆料啊!至少這個雲居雁,我總要設法讓她當皇后。皇太子①的冠禮,是不多幾年後的事了。我正在私下考慮,指望成遂此志,卻不料這個幸運的明石姬生了一個可配太子的女兒,又來和雲居雁逐鹿。這個女兒倘進了宮,恐怕沒有人爭得過她吧!」說著連聲歎息。

  ﹛① 這是朱雀院的兒子,已立為皇太子,現年五歲。冷泉帝在位十八年後即讓位與他。﹜

  太君言道:「豈有此理!你父親生前說過:我們家裡不會不出皇后。弘徽殿女禦之事,他也十分用心出力。要是他還在世間,不會有此種乖謬之事。」為了弘徽殿女禦不能立後之事,太君對源氏太政大臣不免懷恨。

  雲居雁生得嬌小玲瓏,天真爛漫。彈箏時鬢髮長垂,頭面楚楚,模樣異常高雅優美。看見父親目不轉睛地注視她,難為情起來,把頭略略轉向一旁,那側影又很美麗。左手按弦的姿態非常雅觀,竟像一個玩偶。祖母看了也覺得無限可愛。雲居雁戲耍似地彈了一會,就把箏推開了。內大臣便取過和琴來,用他那純熟而隨意不拘的手法,彈出一個時髦的短調,非常動人。庭前木葉盡行散落。年老的侍女們感動得流下淚來,都擠集在各處帷屏背後傾聽。內大臣便朗誦「風之力蓋寡……」①之詞。接著說道:「並非琴音之故,只因這暮景異常淒涼動人耳。請太君再彈一曲吧。」太君彈時,內大臣唱著《秋風樂》之歌,與她相和,其歌聲非常優美。太君對人人都愛,覺得這兒子內大臣也很可喜。這時夕霧也來了,又添了樂趣。

  ﹛① 陸士衡《豪士賦》中有句云:「落葉俟微飆以隕,而風之力蓋寡。孟嘗遭雍門而泣,琴之感以末。何者,欲隕之葉,無所假烈風;將墜之泣,不足繁哀響也。」見《昭明文選》第四十六卷。﹜

  內大臣便命張起帷屏來,把雲居雁隔開,叫夕霧坐在這邊,對他說道:「好久不見你了。何必如此埋頭讀書呢?你父親太政大臣也知道,學問過多,反而乏味。卻教你如此鑽研學問,究竟為了何事呢?鎮日籠閉一室,你也太苦了。」又說:「有時也該做些學問以外之事。譬如吹笛,也是古代傳下來的韻事。」便拿一支笛給他吹奏。夕霧吹得生趣洋溢,非常悅耳。

  內大臣暫時停止彈琴,輕輕地替他按拍,自己唱起「滿身染上萩花斑」①的催馬樂。唱畢言道:「太政大臣也喜歡音樂,政務煩忙之時也常常藉以消遣呢。實在,生在這乏味的世間,應該做些喜愛之事,歡度歲月才是。」便命斟過酒來暢飲。這期間天色漸黑,室內點起燈來。大家同吃飯菜與果物。不久內大臣命雲居雁回那邊房間裡去了。內大臣強欲教兩人疏遠,現在有了入宮的打算,連雲居雁的琴音也不給夕霧聽到,更加嚴厲地隔絕他們了。太君身邊的幾個老年侍女悄悄地議論道:「如此下去,只怕他們之間發生不幸之事呢!」

  ﹛① 催馬樂:「諸公聽我言,我欲換衣衫。行過竹林與野原,滿身染上萩花斑。」﹜

  內大臣聲言即將出門。走出房間,卻偷偷地鑽進了他所寵愛的一個侍女房中,和她密談了一會,又縮緊了身子悄悄地溜出去。半途上聽見有人在暗處竊竊私語,覺得奇怪,傾耳一聽,原來是侍女們正在議論他。但聞一人說:「他自己以為賢明,但世間父母總是糊塗的。你瞧吧,不久就會出毛病。常言道:『知子莫若父。』這句話其實是瞎說。」她們在譏笑他。內大臣想道:「原來真有這般醜事,果然不出所料!我以前並非不提防到,但念兩個都還是孩子,就疏忽了。世事真難辦啊!」他這才明白了情況。但並不聲張,悄悄地出去了。前驅者簇擁大臣登車後,高聲喝道。侍女們相與言道:「咦,老爺到這時候才動身呢。不知道他躲在什麼地方。到了這年紀還要偷偷摸摸。」适才議論他的兩個侍女說道:「剛才飄來一陣濃烈的衣香,我們還道是夕霧少爺走過,原來是老爺!啊呀,糟糕!我們剛才說的話恐怕被他聽到了!這位老爺脾氣很暴躁呢。」大家不免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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