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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明石道人說:「豈敢!公子要聽,只管吩咐,我叫她到尊前來彈奏就是了。在古昔,『商人婦』①彈琵琶也曾感動貴人呢。講到彈琵琶,真能彈出妙音的人,在古代也不易多得。我那小女卻一上手就流暢,高深的曲調也能微妙地表演,不知道她是怎樣學得的。讓她處在這濤聲咆哮的地方,實在怪可憐的。不過每當心思鬱結的時候,有這個女兒也可聊以慰情。」話中含有風趣,源氏公子頗感興味,便把手頭的箏推過去請明石道人彈奏。明石道人果然彈得非常出色,迥異凡響。今世失傳的技法,他都熟悉,手法也都照古風。那左手搖弦而發的音,尤其彈得清澄可聽。

  ﹛① 白居易《琵琶行》中有云:「老大嫁作商人婦。」﹜

  這裡不是伊勢,源氏公子卻教嗓子較好的隨從者歌唱催馬樂《伊勢海》,其詞云:「伊勢渚清海潮退,摘海藻歟拾海貝?」自己也時時按拍,與他們齊聲合唱。明石道人停止了彈箏而讚賞。他教人備辦種種茶點果品,都極珍貴,又殷勤勸隨從諸人飲酒。大家幾乎忘記了人世憂患,歡度了這一宵。

  夜色越來越深。海風送涼,殘月西沉,天空明淨如水,人間肅靜無聲。明石道人便與源氏公子開懷暢敘,無所不談。先談初住此浦時的心情,次述頻年為來世修福的功行。瑣瑣屑屑,娓娓不倦,最後連女兒的情況也不問自告了。源氏公子覺得可笑,然而話中也有深可同情之處。

  明石道人說:「真不好意思開口:公子降臨到這夢想不到的窮鄉僻壤來,雖然為期短暫,畢竟是我這老道人頻年修行積福,蒙神佛垂憐,故爾暫時奉屈來此受苦的。我有一事向住吉明神祈願,至今已十八年了。我那小女,年幼時我就寄予厚望,每年春秋二度,帶她到住吉神社去參拜明神。我晝夜六時①誦經禮佛,常把我自己往生極樂之願放在其次,而首先求神保佑我這女兒,使她嫁得貴婿,成遂夙願。我前世作孽,今生做了個可憐的鄉村賤民,但我的父親也曾身居大臣之位。我這一代已經是田舍平民了。今後長此下去,一代不如一代,勢將永遠沉淪,想起了好不悲傷!惟此小女,墮地之後我就寄予厚望,誓願她將來嫁與京中達官貴人。因此之故,我得罪了許多身份相應的求婚人,對我自身亦多不利,然而並不引以為苦。只要我一息尚存,雖然腕力薄弱,誓必愛護到底。萬一良緣未得,而我身先死,則我早有遺命:與其嫁與庸夫,不如投身海底,長與波臣為伍。」說時聲淚俱下。種種傷心之言,難於盡述。

  ﹛① 晝夜六時,即晨朝、日中、日沒、初夜、中夜、後夜。﹜

  源氏公子當此心事重重、耽於愁思的時候,聽了這些話也很悲傷,頻頻以手拭淚。回答他說:「我蒙了無實之罪,飄泊到這個意想不到的地方,不知前生犯了何種罪孽,百思不得其解。今夜聽了你這番話,恍悟此乃前世註定一大因緣!你既有此宏誓大願,何不早早告我?我自離京以來,痛念人世無常,每覺心灰意懶。故除了勤修佛法之外,一概不作他想。空度歲月,意氣消沉。君家有此美眷,我亦略有所聞。但念自身乃一罪犯,豈敢冒昧妄想?因此斷念,自甘寂寞。尊意既然如此,即請紅絲引導,不勝感激。好事成就,亦可慰我孤眠也。」

  明石道人聞言,歡喜無量,答道:

  「暗盡孤眠滋味者,
  應憐荒浦獨居人。

  務請體諒父母長年切望之苦心。」說時全身戰慄,但亦不失體統。源氏公子說:「你那住慣荒浦之人,豈能如我這般寂寥。」遂答吟道:

  「離居長夜如年永,
  旅枕孤單夢不成。」

  那推心置腹的樣子,異常優雅,美不可言。明石道人又向公子發了許多牢騷,為避免煩冗,恕不盡述。又恐筆者記載失實,過分顯露了道人性情的乖僻與頑固。

  且說明石道人既已完成夙願,心中如釋重負。翌日近午,源氏公子遣人送一封信到山邊的內宅裡。從道人的話聽來,這大概是個靦腆的姑娘,源氏公子心想:此種偏僻地方,或許隱藏著意外優秀的佳人,便悠然神往,在一張胡桃色的高麗紙上用心地寫道:

  「悵望長空迷遠近,
  漁人指點訪仙源。

  本當『暗藏相思情』,但終於『欲抑不能抑』①了!」信上寫的似乎只此數字而已。明石道人悄悄地等候著源氏公子的消息,走到山邊的內宅裡來一看,果然送信的使者來了。他就竭誠招待,殷勤勸酒,灌得他面孔通紅。但小姐的回信只管不送出來。明石道人便走進女兒房間裡,催她快寫。女兒還是不聽。她看見了這封教人受之有愧的情書,羞恥得手也伸不出來。她拿對方的身份和自己的身份比較一下,覺得相去太遠,不敢高攀。便推說「心緒不好」,橫靠著躺下了。明石道人無可奈何,只得代她寫回信:「承賜華函,不勝感激。惟小女生長蓬門,少見世面,想是『今宵大喜袖難容』②之故吧,竟惶恐得不能拜讀來書。朽人猜度其心,正是:

  雙方悵望同天宇,
  兩地相思共此心。

  未免說得太香豔吧?」寫在一張陸奧紙上,書體十分古雅,筆法饒有趣致。源氏公子看了,覺得異常風流,甚是吃驚。明石道人犒賞使者的是一件特別精緻的女衫。

  ﹛① 古歌:「暗藏相思情,勿使露聲色。豈知心如焚,欲抑不能抑。」見《古今和歌集》。﹜
  ﹛② 古歌:「昔日有喜藏袖中,今宵大喜袖難容。」見《新勅撰集》。﹜

  翌日,源氏公子又寫一封信去。先說:「代筆的情書,我生平尚未見過。」又說:

  「未聞親筆佳音至,
  只索垂頭獨自傷。

  正是『未曾相識難言戀』①了。」這回寫在一張極柔軟的薄紙上,書法實甚優美。明石姬①看了,心念自己是個少女,看了這優美的情書若不動心,未免太畏縮了。源氏公子的俊俏是可愛的,但身份相差太遠,即使動心也是枉然。如今竟蒙青眼,特地寄書,念之不禁淚盈於睫。她又不肯寫回信了。經老父多方勸勉,方始援筆作複。寫在一張濃香薰透的紫色紙上,墨色忽濃忽淡,似乎故意做作。詩云:

  「試問君思我,情緣幾許深?
  聞名未見面,安得惱君心?」

  ﹛① 古歌:「未曾相識難言戀,惟有芳心暗自傷。」見《孟津抄》。 ﹜
  ﹛① 以下稱明石道人的女兒為明石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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