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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且說賀茂齋院①因遭父喪,回宮守孝。齋院之職便由槿姬代任。從來賀茂齋院必須由公主擔當,親王的女兒當齋院,少有其例。此次因無適當之公主可派,所以派了槿姬。源氏愛慕槿姬,雖然多年失望,還是不能忘情,現在聞知她當了齋院,從此隔離更遠,心中不免惋惜。然而還是與從前一樣,托槿姬的侍女中將傳遞音信,往還不絕。他對於自己今已失勢之事,並不特別關心。只管東鑽西營地做此等無聊之事,藉以消愁解悶。

  ﹛① 乃弘徽殿太后所生三公主。﹜

  朱雀帝謹守上皇遺言,多方愛護源氏。然而他年事尚輕,加之性情太過柔順,毫無強硬氣概,萬事聽母后及外祖父右大臣做主,絕不違背。如此,他對朝廷政治自然無權過問了。因此源氏處身行事,每多失意。然而那位尚侍朧月夜偷偷地戀慕源氏,兩人雖非容易,但也有時暗中幽會。有一次,五壇法會①開始,朱雀帝潔身齋戒。兩人便乘此機會,重溫舊夢。尚侍的侍女中納言君巧妙佈置,避去人目,將源氏大將引導到一間廊房裡,正像那年初歡時弘徽殿裡的廊房一樣。法會期間,來往人多,這個房間又靠近廊下,因而中納言君提心吊膽。源氏的美貌,即使是朝夕見慣的人,也百看不厭,何況朧月夜難得見面,安得不神魂顛倒!這女子相貌也很豔麗,又值青春年華;雖然不免輕狂,亦自有溫柔優雅、天真爛漫之趣,源氏也覺得百看不厭。

  ﹛① 是供養五大明王的佛事。中央不動尊,東壇降三世,西壇大威德,南壇軍茶利夜叉,北壇金剛夜叉。﹜

  春宵苦短,不久已近黎明。但聞值夜的近衛武官高聲唱道:「奉旨巡夜!」聲音就在近旁。源氏大將想道:「想必另有一近衛武官躲在這裡幽會,他的朋輩妒恨他,告訴了這值夜武官,教他來恐嚇他吧。」他想起自己也是個近衛大將,覺得好笑,但又覺得討厭。這值夜武官來來去去巡視了一會,又高聲報道:「寅時一刻!」朧月夜便吟道:

  「報曉聲中知夜盡,
  卻疑情盡淚雙流。」

  那依依不捨的模樣,實在可憐可愛。源氏大將答道:

  「夜已盡時情不盡,
  空勞愁歎度今生!」

  他覺得心情不安,便倉皇地鑽出房間去了。

  此時天色未明,殘月當空,夜霧彌漫,氣象幽奇。源氏大將服裝簡陋,舉止畏縮,卻也另有一種風韻。可巧承香殿女禦的哥哥頭中將①從藤壺院出來,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屏障背後。源氏大將不曾注意他,卻被他看見了,真是遺憾!這頭中將定將譭謗他了。

  ﹛① 此承香殿女禦是朱雀帝的妃子,她的哥哥也是官居頭中將之職。﹜

  源氏大將看到這尚侍如此容易接近,卻懷念起和她相反的藤壺皇后來。藤壺皇后冷酷無情,拒人於千里之外,他覺得深可敬佩。但從他自己的願望說來,終覺得這個人心腸太硬,實在可恨。

  藤壺皇后覺得進宮去很乏味,沒有面子,所以很久不去了。然而不見皇太子,心中又常常掛念。皇太子別無後援人,萬事全賴源氏大將照拂。然而他那種不良之心還未消除,動輒使藤壺皇后痛心疾首。她想:「幸而桐壺院直到駕崩完全沒有知道我們那件曖昧之事。我現在想起此事,還是惶恐萬狀。今後如果洩露出去,我自身姑置不論,對皇太子定然不利。」她恐怖之極,竟為此修薦法事,欲仰仗佛力來斬斷情絲,又想盡方法逃出情網。不料有一天,源氏大將居然偷偷地混進藤壺皇后的房室裡來了!

  源氏大將行動十分謹慎小心,誰也不曾覺察。藤壺皇后看見了他,疑心是做夢。他隔著屏風對皇后說了一大篇花言巧語,作者的筆無法記述。然而皇后心君泰然,不為所動。後來痛心之極,竟昏迷不省人事。貼身侍女王命婦和弁君等大為吃驚,盡力看護扶持。源氏大將失望之余,憂惱萬狀,渾忘前前後後,弄得呆若木雞。其時天色漸明,他竟不想回去。眾侍女聞知皇后患病,紛紛前來看視。源氏大將嚇得失卻知覺,王命婦等便把他推進一個壁櫥裡,讓他躲避。偷偷地給源氏大將送衣服來的侍女也驚恐狼狽之極!

  藤壺皇后受的刺激太深,肝火上升,頭腦充血,越來越痛苦了。她的哥哥兵部卿親王及中宮大夫等前來視疾,立刻吩咐召請僧眾舉行法事,一時紛忙騷擾。源氏大將躲在壁櫥裡靜聽外間情狀,心中只是叫苦。到了日暮時分,藤壺皇后好容易漸漸蘇醒。她想不到源氏大將躲在壁櫥內。侍女們防她懊惱,也不把此事告訴她。她覺得身體好些,便膝行到白晝的御座上來坐地。兵部卿親王等看見她已複健,便各自歸去,室中人少了。在平日,皇后近身的侍女也不多,別的侍女都退避在各處隔障物後面。王命婦便和弁君悄悄地商量辦法:「怎樣打發公子出去呢?如果留他在此,今夜娘娘再發作起來,可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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