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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且說桐壺院的病,到了十月裡沉重起來。世間臣民無不掛念。朱雀帝也很擔憂,便行幸慰問。桐壺院禦體已很衰弱,然而還是反復叮囑他好好照拂皇太子。其次提到源氏大將,他說:「我死之後,你須照我在世時一樣,事無大小,都同他商量。此子年齡雖不大,而老成持重,頗能勝任政治。看他的相貌,確是治國平天下之才。因此,我為避免諸親王妒忌,特地不封他為親王,將他降為臣下,而使他當朝廷的後援人。你不可辜負我這一片苦心。」此外傷心的遺言甚多。作者乃一女流,不宜高談國事。記此一端,亦不免越俎之罪。

  朱雀帝聽了遺言,不勝悲痛,再三聲言決不違反父命。桐壺院看見朱雀帝已長得容姿清整,儀態優越,心甚欣慰。朱雀帝因身份所關,不便久留,只得匆匆還宮,臨別不勝依依。皇太子本欲隨帝同來,深恐人多嘈雜,故另定日期。皇太子雖然年幼,卻長得大人模樣,而且容姿秀美。他許久不見上皇,時時懷念在心。現在得見,童心但感喜悅,親切地仰望慈顏,樣子甚是可愛。藤壺母后淚痕滿面,上皇看了百感交集,無限傷心。他對皇太子囑咐了許多事情。只因太子年紀太小,深可擔心,不免悲痛。他曾反復叮囑源氏大將,教他勤理朝政,並善視太子。太子到了夜深方才告辭,所有殿上人皆陪侍太子同行,其隆重不減於前日朱雀帝之行幸。上皇還想留他在側,時間所限,只得讓他回去,臨別不勝悵惘。

  弘徽殿太后也想前來問病,但因藤壺皇后常在一旁,有所嫌忌,躊躇不決。正在此時,桐壺院病勢雖不轉劇,一旦忽然駕崩。噩耗傳出,朝野震驚。諸王侯公卿暗自思忖:「桐壺院雖曰讓位退居,其實依舊統治朝政,與在位時無異。今一旦晏駕,新帝年事尚幼,其外祖父右大臣性情急躁,剛愎用事。今後任其所為,世事將不堪設想。」大家心中不安。至於藤壺皇后與源氏大將,當然更加悲慟,幾乎不省人事。七七四十九日的佛事供養,源氏大將比其他諸皇子特別虔誠鄭重。世人認為此乃理之當然,大家深深同情他的悲哀。他身穿葛布①的喪服,形容憔悴,卻反而富有樸素之美,使見者不勝憐憫。源氏大將去歲悼亡,今年喪父,連遭不幸,頓感人世可厭,頗思乘此機會,拋舍紅塵,遁入空門。然而羈絆甚多,安能撒手?

  ﹛① 喪服用葛布,猶中國的麻衣。﹜

  四十九日之內,眾妃嬪一齊在桐壺院舉哀,過後各自散歸。斷七之日,正是十二月二十。歲暮天寒,層雲暗淡。藤壺皇后心中更為陰慘,全無晴朗之日。她深知弘徽殿太后的性行,設想在此人任情弄權的世間,做人定多痛苦。但這還在其次,最使她悲傷不已的,是多年來親近的桐壺院的面影,時刻不離開她的心頭,加之一向聚集在這宮中的諸侍從,不能長留在此,只得聽其紛紛散去。

  藤壺皇后決定遷居三條的私邸中。前來迎接她的是其兄兵部卿親王。其時大雪紛飛,北風凜冽。宮中人影漸漸稀少,景象異常蕭條。源氏大將特來相伴,閒話桐壺院在世時情狀。兵部卿親王望見庭中的五葉松在雪中凋零,下面的葉已經枯萎,便吟詩道:

  「嘉蔭難憑松已槁,
  枝頭葉散歲華終。」

  此詩並無特別優秀之處,然而即景抒情,催人哀思,致使源氏大將襟袖濕透。他望見池面全部冰封,率爾吟道:

  「冰封池面平如鏡,
  不照慈容使我悲。」

  此詩大有稚氣。藤壺皇后的侍女王命婦接著賦詩:

  「歲暮天寒岩井凍,
  斯人面影漸依稀。」

  此外詩篇甚多,不須一一記述。藤壺皇后遷居三條的儀式,一如向例,並無變異。然而似覺特別淒涼,恐是心情所使然。她身還舊家,心情仿佛旅居他鄉,只管回想離家後多年間的種種情狀。

  歲曆更新了,但諒闇①中世間全無歡慶之舉,寂寂地過了新年。源氏大將倦于世事,只管籠閉室中。正月是地方官任免的時節。往年每逢此時,源氏家必然車馬盈門,幾無隙地。桐壺院在位時自不必說,退位之後還是照舊不變。然而今年門前冷落了。帶了鋪蓋前來值宿的人,一個也沒有。只有幾個老管家空閒無事地坐著。源氏大將看到這光景,心念今後氣數已盡,不勝淒涼之感。

  ﹛① 諒闇是居天子之喪。源氏時年二十四歲。﹜

  且說弘徽殿太后的六妹櫛笥姬,就是那個朧月夜,已入朱雀帝后宮,二月裡升任了尚侍。因為原來的尚侍遭桐壺院之喪,為追慕舊情,出家做了尼姑,櫛笥姬就代替了她。這櫛笥姬身份高貴,儀態優雅,且又長得非常姣美,故在後宮無數佳麗之中,特別受朱雀帝寵愛。弘徽殿太后常居私邸,入宮時住在梅壺院,便將舊居弘徽殿讓與尚侍居住。櫛笥姬本來住在登花殿,地點較為冷僻,現在喬遷弘徽殿,頓覺氣象明朗得多,侍女也增加了無數,生涯忽然繁榮富麗了。然而她始終不忘記那年朦朧月夜的邂逅,心中常常悲歎。私下與源氏通信之事,照舊不變。

  源氏也顧慮到:「萬一走漏消息,被右大臣得知,如何是好?」然而前文說過他有一種怪癖:越是難得,越是渴慕。因此櫛笥姬進入深宮之後,他對她的戀慕越發深切了。原來弘徽殿太后生性剛強,桐壺院在世之時,她還有所顧忌,勉強隱忍,如今她要對長年耿耿於懷的樁樁仇恨設法報復。近來源氏常常遭逢失意之事,知道是太后作怪,原也在他意料之中。然而他不識世路之艱辛,不會交際應酬,奈何!

  左大臣也意氣消沉,難得入宮。往年朱雀帝當太子時,曾經欲娶葵姬,左大臣拒絕了他,將葵姬嫁與源氏。弘徽殿母后至今不忘此事,懷恨在心。況且左大臣與右大臣一向不睦,加之桐壺院在世之時,左大臣獨攬朝綱,任意行事。如今時移世變,右大臣成了皇上的外祖父,自然得意揚揚。左大臣看了意氣消沉,也是當然之理。

  源氏大將照舊常赴左大臣邸問候。他對於舊日的眾侍女,關懷比以前更加周到了。對小公子夕霧,也無微不至地愛護。左大臣見他心地如此溫柔敦厚,不勝喜慰,對他誠懇招待,也同當年一樣。

  當年源氏受桐壺院無限寵愛,有恃無恐,不免過分囂張,東闖西撞。現在時移勢變,不得不稍稍斂跡,對以前私通的許多女人,漸漸斷絕交往了。他對於偷香竊玉等輕薄行為,也已興味索然,不甚熱心。近來態度沉靜穩重,真有仁人吉士之風。世人都稱道西殿那位小夫人的幸福。紫姬的乳母少納言看到這模樣,竊自思忖:此乃已故的師姑老太太勤修佛法的善報。紫姬的父親兵部卿親王,現在也可和女兒自由通問了。兵部卿親王正妻所生的幾個女兒,雖然十分寶愛,生涯卻不甚得意。因此大家妒羨紫姬,親王的正夫人當然心情不快。這倒像是小說裡捏造出來的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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