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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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的琵琶忽然停聲,想見她正在悲傷愁歎。源氏公子將身靠在柱上,低聲吟唱催馬樂《東屋》之歌:「我在東屋簷下立……」內侍便接唱下段:「……請你自己推開門……」①源氏公子覺得她的歌聲的確與眾不同。內侍吟詩道: 「簷前豈有濕衣者? 惟見淚珠似雨淋。」 吟罷長歎數聲。 ﹛① 催馬樂《東屋》之歌全文:「(男唱)我在東屋簷下立,斜風細雨濕我裳。多謝我的好姐姐,快快開門接情郎。(女唱)此門無鎖又無閂,一推便開無阻擋。請你自己推開門,我是你的好妻房。」﹜ 源氏公子想道:「你情人很多,這牢騷不該發給我一個人聽。你究竟有什麼心事,以致如此悲歎?討厭!」便答吟道: 「窺人妻女多煩累, 不慣屋簷立等門。」 他想就此走脫,轉念這未免太冷酷了,便走進門去。對手是個老女,因此兩人搭訕不免稍輕薄些,但也覺得別有異趣。 且說頭中將近來怨恨源氏公子,為的是源氏公子過於假扮正經,常常責備他的輕薄行為,而自己卻滿不在乎地東偷西摸,有了不少情婦。他常常想找他的破綻,以便報復。這一天正好頭中將也來會晤這內侍,看見源氏公子先走了進去,心中非常高興。他想乘此機會稍稍恐嚇他一下,給他吃點苦頭,再問他「今後改悔了麼?」他暫不作聲,站在門外靜聽動靜。 此時風聲稍緊,夜色漸深,室內無聲,想見二人正已入睡,頭中將便悄悄地走進室內。源氏公子心緒不甯,不能放懷就睡,立刻聽見了足音。他想不到頭中將會來此,猜度這是以前和內侍私通的那個修理大夫,不忘舊情,重來探訪。他想:我這種不倫不類的行徑,被這個老練的人看到了,多難為情!便對內侍說:「哎呀,不好了,讓我回去吧。你早已看見了蟢子飛,卻瞞過我,太刻毒了!」便起身光拿了一件常禮服,躲進屏風背後去了。 頭中將心中好笑,但裝作不知,走到源氏公子躲著的屏風旁邊,把屏風折疊起來,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內侍雖然年老,還是一個善於逢迎男子的風騷女人。為兩男爭風吃醋而傷腦筋的事件,她經歷得多。雖然司空見慣,這回卻也非常狼狽,生怕新來的那個男子將對源氏公子有所不利,甚是擔心。連忙起身,戰戰兢兢地拉住了這個男子。 源氏公子想立刻溜出去,不讓對方知道他是何人。但念自己衣衫不整,帽子歪戴,想像這倉皇出走的後影實甚可笑,便躊躇不決。頭中將想教源氏公子不知道他是誰,故爾默不作聲,只是做出非常憤怒的動作,把佩刀拔了出來。內侍著了急,連喊「喂,我的好人!喂,我的好人!」走上前去向他合掌叩頭。頭中將覺得太滑稽了,差一點噗嗤地笑了出來。內侍表面上裝作一個嬌豔的少女,粗看倒也像模像樣,但實際上卻是個五十七八歲的老太婆。此時她忘記了一切,夾在兩個美貌無比的二十來歲的青年貴公子中間,周章狼狽地調停排解,這樣子實在滑稽之極! 頭中將故意裝作他人,一味表演恐嚇的動作,反而被源氏公子看出了。源氏公子想:「他明知是我,故意如此,真是惡作劇。」弄清楚之後,公子覺得好笑,便抓住了他那持佩刀的手臂,狠命地擰他一把。頭中將知道已被看破,可惜之餘,忍不住笑起來了。源氏公子對他說:「你是當真還是開玩笑?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啊!讓我把衣服穿好吧。」頭中將奪取了他的衣服,死也不給他穿。源氏公子說:「那麼大家一樣。」便伸手拉下了他的腰帶,想剝他的衣服。頭中將不讓他剝,用力抵抗。兩人扭作一堆,你爭我奪。裂帛一聲,源氏公子的衣服竟被撕破了。頭中將即景吟唱道: 「直須扯得衣裳破, 隱秘真情露出來。 你把這破衣穿在外面,讓大家看吧。」 源氏公子答道: 「明知隱秘終難守, 故意行兇心太狠!」 兩人唱和之後,怨恨全消,衣冠零亂地一同出門去了。 源氏公子回到私邸,回想此次被頭中將捉住,心中不免懊惱,沒精打采地躺下來。且說內侍遭逢了這意外之事,甚覺無聊。次日便將昨晚兩人遺落的一條男裙和一根腰帶送還源氏公子,並附詩道: 「兩度浪潮來又去, 磯頭空剩寂寥春。 我是『淚若懸河』了!」 源氏公子看了想道:「這個人厚顏無恥。」很討厭她。但回想她昨晚的困窘之狀,又覺得可憐,便答詩道: 「駭浪驚濤何足懼? 我心但恨此磯頭!」① ﹛① 以上兩詩,皆以浪比二少年,以磯頭比內侍。﹜ 回信就只兩句詩。他看看送回來的腰帶,知道是頭中將之物,因為這腰帶的顏色比他自己的常禮服深①。但檢點自己的常禮服,發見假袖①已經撕掉。他想:「太不成樣子了!可見漁色之人,丟臉的事一定很多。」越想越警惕了。 ﹛① 常禮服的腰帶必用同樣色彩的織物。 ﹜ ﹛① 假袖是接在衣袖上,使衣袖加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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