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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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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公子看了覺得十分可愛,便吹起橫笛來輔導她。紫姬非常聰明,無論何等困難的曲調,只要教過一遍,便自會彈。如此多才多藝,伶俐可愛,完全符合源氏公子的希望,他覺得十分慶倖。《保曾呂俱世利》這個樂曲,名稱不雅,但是曲調很好聽。源氏公子便在笛上吹這個樂曲,教紫姬彈箏相和。她彈得雖然生硬些,然而拍子一點也不錯,真是能手! 天黑了,侍女們拿燈火來,源氏公子便和紫姬在燈下看畫。先前說過今晚要赴左大臣邸,此時隨從人等便在門外作咳嗽聲,並說:「天要下雨了。」催促源氏公子早點動身。紫姬聽見了,照例不高興起來,雙眉緊鎖。她畫也不要看了,低頭不語,樣子實在可愛。她的頭髮濃重豔麗,源氏公子用手替她攏攏垂下的發綹,問道:「我出門了你想念我麼?」紫姬點點頭。 公子說:「我也是一日不看見你便不快樂的。不過我想,你現在年紀還小,我可以無所顧慮。我首先要顧到那幾個脾氣固執、善於嫉妒的人,希望不傷害她們的感情。她們要向我嚕①,只要是姿色美好而聰明伶俐的,都蒙皇上另眼看待。因此當時宮中美女甚多。如果源氏公子肯對這些女人略假辭色,恐怕沒有一人不趨奉他。但他大約是看慣了之故吧,對她們異常淡然。有時這些女人試把風情的話來挑撥他,他也只是勉強敷衍應對。因此有的宮女都嫌他冷酷無情。 ﹛① 采女是服侍禦膳的宮女,女藏人是身份較低的打雜的宮女。﹜ 卻說其中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宮女,叫作源內侍,出身榮貴,才藝優越,人望也很高。只是生性異常風流,在色情上完全不知自重。源氏公子覺得奇怪:年紀恁般老大了,何以如此放蕩?試把幾句戲言來挑撥她一下,豈知她立刻有反應,毫不認為不相稱。源氏公子雖然覺得無聊,推想這種老女也許另有風味,便偷偷地和她私通了。但生怕外人得知,笑他搭交這些老物,因此表面上對她很疏遠。這老女便引為恨事。 有一天,內侍替皇上梳發。梳畢之後,皇上召喚掌管衣服的宮女,入內換衣服去了。此時室內別無他人。源氏公子看見內侍這一天打扮得比平日更加漂亮:身材俊俏,脂粉濃豔,衣服裝飾都很華美,樣子異常風騷。他想:「老婆娘還要裝年輕!」覺得很不愉快。然而又不肯就此罷休,想道:「不知她自己心裡作何感想。」便伸手將她的衣裾拉一把。但見她拿起一把色彩非常鮮麗的紙扇來遮住了口,回過頭來向公子送一個異常嬌媚的秋波。可是那眼瞼已經深深地凹進,顏色發黑;頭髮蓬亂。 公子看到這模樣,想道:「這色彩鮮麗的扇子和這衰老的年紀,真不相稱啊!」便將自己手裡的扇子和她交換一下,拿過來一看,但見鮮豔奪目的深紅色地子上,用泥金畫著許多繁茂的樹木,一旁草草地題著一首古歌:「林下衰草何憔悴,駒不食兮人不刈。」①筆致雖然蒼老,但也不無風趣。源氏公子看了覺得可笑,想道:「盡可題別的詩句,何必用這殺風景的歌詞呢?」便對她說:「不是這等說法,有道是『試聽杜宇正飛鳴,夏日都來宿此林』①。」源氏公子覺得和這個人講這些風流韻語,有點不配,深恐被人聽見,頗不放心。但這老女卻滿不在乎,吟道: 「請看過盛林蔭草, 盼待君來好飼駒。」 ﹛① 此古歌載《古今和歌集》。此老女自比衰草。 ﹜ ﹛① 此古歌載《信明集》。杜宇比情夫。林比情婦。﹜ 吟時態度異常風騷。源氏公子答道: 「林蔭常有群駒集, 我馬安能涉足來? 你那裡人多口雜,教我怎得常到?」說罷便想脫身,內侍拉住了他,說道:「我從來不曾碰過這種釘子,想不到這麼大年紀還要受辱!」說罷掩面而哭。源氏公子安慰她道:「不久就給你消息。我心中常常想念你,只是機會難得呀!」說著轉身就走。內侍拼命追上去,恨恨地說:「難道『猶如津國橋樑斷』①麼?」此時皇上換衣服已經完畢,隔簾望見這般模樣,覺得十分可笑,想道:「這畢竟是不相稱的關係啊。」自言自語地笑著說:「大家都說源氏公子太古板,替他擔心,原來並不如此。你看他連這個老女也不肯放過呢。」內侍雖然覺得難以為情,然而世間原有「為了心愛者,情願穿濕衣」①的人,所以她並不盡力替自己辯解。 ﹛① 此古歌按《細流抄》所引,下一句為「衰朽殘年最可悲」。 ﹜ ﹛① 此古歌載《後撰集》。﹜ 別人聞知此事,也都認為意想不到,大家紛紛談論。頭中將聽到這話,想道:「我在色情上也總算無微不至的了,但老女這門路卻不曾想到。」他很想看看春心永不消減的模樣,便和這內侍私通了。這頭中將也是一個矯矯不群的美男子,內侍將他來代替那個薄情的源氏公子,也可聊以慰情;但她心中恐難免覺得如意郎只有源氏公子一人吧?欲壑之難填,一至於此乎! 內侍與頭中將的私情非常秘密,源氏公子不得而知。內侍每逢與公子相會,必先申恨訴怨。源氏公子念她年老,很是可憐,頗想加以慰藉,然而又不高興這樣做,所以很久不理睬她。有一天,傍晚下了一陣雨,雨後新涼宜人。 源氏公子欲消遣這良宵,在內侍所居的溫明殿近旁徘徊閒步。內侍正在彈琵琶,聲音非常悅耳。原來這內侍每逢御前管弦演奏等機會,常常參與男人隊伍內彈琵琶,故於此道十分擅長,人莫能及。加之此時滿懷離情別緒,無處發洩,所以彈得更加動聽。她正在唱催馬樂《山城》之歌:「……好個種瓜郎,要我做妻房。……想來又想去,嫁與也何妨……」嗓音非常美妙,然而略覺不大相稱。源氏公子傾耳而聽,想道:「從前白居易在鄂州聽到那個人的歌聲①,想必也有這般美妙吧。」 ﹛① 白居易詩《夜聞歌者宿鄂州》:「夜泊鸚鵡洲,秋江月澄澈。鄰船有歌者,發調堪愁絕。歌罷繼以泣,泣聲通複咽。尋聲見其人,有婦顏如雪。獨倚帆檣立,娉婷十七八。夜淚似珍珠,雙雙墮明月。借問誰家婦,歌泣何淒切?一問一沾襟,低眉終不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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