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
| 四二 |
|
|
|
源氏公子聽了,心中想道:「命婦這首詩也並不特別優秀。但那位小姐倘有這點才能,也就好了。我越想越是替她可惜。但她畢竟是身份高貴的人,我替她散播惡名,也太忍心了。」此時眾侍女即將進來伺候,公子便對命婦說:「收起來吧,這種事情,教人看見了當作笑柄。」他臉上顯出不快之色,歎一口氣。大輔命婦懊悔了:「我為什麼把這個給他看呢?連我也被他看作傻子了。」她很不好意思,連忙告退。 次日,大輔命婦上殿服務,源氏公子到清涼殿西廂宮女值事房來找她,丟給她一封信,說道:「這是昨天的回信,寫這種回信,真教人費心思。」眾宮女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都覺得奇怪。公子一邊走出去,一邊吟道:「顏色更比紅梅強,愛著紅衣裳耶紫衣裳?……拋開了三笠山的好姑娘。」①命婦會意,獨自竊笑。別的宮女莫名其妙,向她盤問:「你為什麼獨自在那裡笑?」命婦答道:「沒有什麼。大約公子在這霜寒的早上,看見一個穿紅衣裳的人鼻子凍得發紅,所以把那風俗歌中的句子湊合起來唱,我覺得好笑。」有一個宮女不知原委,胡亂答道:「公子也太挖苦了。這裡似乎並沒有紅鼻子的人呢。紅鼻子的左近命婦和肥後采女難道在這裡麼?」 ﹛① 此乃日本風俗歌。紅梅暗指末摘花的鼻尖。愛著紅衣,藉以隱蔽鼻尖的紅色。下句「拋開了……」並非和上句相續,大約是此風俗歌的末句。所以下文說「湊合起來」。﹜ 大輔命婦將公子的回信送交小姐,眾侍女都興奮地圍攏來看。但見兩句詩: 「相逢常恨衣衫隔, 又隔新添一襲衣。」 這詩寫在一張白紙上,隨意揮灑,反而饒有風趣。 到了除日傍晚,源氏公子把別人送他的衣服一套,再加淡紫色花綾衫子一件,以及棣棠色衫子等種種衣服,裝在前日小姐送來的衣箱裡,教大輔命婦拿去送給她。命婦看了這些衣服,推想公子不喜愛小姐送他的衣服的顏色。但那些年老的侍女卻在那裡批評:「小姐送他衣服,紅顏色很穩重,不見得比這些衣服差呢。」大家又口口聲聲地說:「講到詩,小姐送他的也較為理直氣壯。他的答詩不過技巧偏勝而已。」小姐自己也覺得吟成這首詩煞費苦心,因此把它寫在一個地方,永遠保留。 元旦的儀式完成之後,今年的遊藝是表演男踏歌①。青年貴公子們照例奔走各處,熙熙攘攘,熱鬧非凡。源氏公子也忙了一陣。但他惦記那岑寂的邸宅裡的末摘花,覺得她很可憐。初七日的節會②結束之後,到了夜裡,他從宮中退出,裝作回到他的宮中值宿所(桐壺院)去宿夜的樣子,便在夜深時分前去訪問常陸親王的宮邸。 ﹛① 男踏歌是男子表演的踏步歌舞,唱的歌詞是唐詩或日本詩歌。 ﹜ ﹛② 五月初七從左右馬寮牽出白馬二十一匹,供天皇觀賞後,在宮中遊行,稱之謂「白馬節會」。時人相信新年見白馬,可以驅邪。﹜ 宮邸裡的氣象與往常不同,漸漸富有生氣,與一般邸宅差不多了。那位小姐的姿態也比從前稍稍生動活潑。源氏公子一直獨自沉思:「如果這個人入新年後完全改了樣子,變得美麗了,不知是何等模樣?」 次晨,日出之後,才留戀不舍地起身。推開東面的邊門一看,直對這門的走廊已經坍損,連頂棚也沒有了。因此太陽光直射進屋裡。地上積著薄薄的一層雪,白光反映進來,屋裡更加明亮了。源氏公子身穿常禮服,小姐眼睛望著他,向前膝行數步,裝作半坐半臥的姿勢,頭的形狀十分端正。那長長的頭髮堆積在席地上,甚是美觀。源氏公子希望看到她的相貌也變得同頭髮一樣美麗,便把格子窗掀開。他想起上次在積雪的明光中看出了她的缺陷,以致大殺風景,因此不把格子窗全部掀開,只掀開一點,把矮幾拉過來架住窗扇,然後攏攏自己的鬢髮。侍女們端過一架十分古舊的鏡臺來,又奉上一隻中國式的化妝品箱和一隻梳具箱。 源氏公子一看,裡面除女子用品外,又夾著幾件男子用的梳具,倒覺得很別致。今天小姐的裝束頗入時流,原來她已經把公子所惠贈的那箱衣服全部穿上了。源氏公子沒有注意到,只是看見那件紋樣新穎觸目的衫子,才想起是他所贈送的。便對她說:「新春到了,我很想聽一聽你的嬌聲。主要倒不是為了那盼待已久的鶯聲,而是希望你改變態度。」過了好久,小姐才用顫抖的聲音含羞答道:「百鳥爭鳴萬物春……」① ﹛① 此古歌下一句為「獨憐我已老蓬門」。見《古今和歌集》。﹜ 源氏公子笑道:「好了,好了,這便是一年來進步的證據了。」他便告辭出門,口中吟唱著古歌「依稀恍惚還疑夢……」①小姐半坐半臥地目送他。源氏公子回頭一望,看見她的側影,掩口的衣袖上面,那鼻尖上的末摘花依然顯著地突出著。他想:「真難看啊!」 ﹛① 此古歌下一句為「大雪飛時得見君」。見《古今和歌集》。﹜ 且說源氏公子回到二條院私邸,看見豆蔻年華的紫姬,長得異常美好。她臉上也有紅暈,但和末摘花的紅迥不相同,甚是嬌豔。她身穿一件深紫色夾裡無紋白地童式女衫,瀟灑風流,天真爛漫,非常可愛。她的外祖母墨守古風,不給她的牙齒染黑①。最近給她染黑了,並且加以整飾。眉毛也拔淨塗黑,相貌十分美麗清秀。源氏公子想道:「我真是自作自受!何必去找那些女人,自尋煩惱?為什麼不在家裡守著這個可憐可愛的人兒呢?」他就照例和她一起弄玩偶。紫姬畫了些畫,著了顏色,又隨意畫種種有趣的形象。源氏公子也和她一起畫。他畫一個頭髮很長的女子,在她的鼻尖上點一點紅。即使在畫中,這相貌也很難看。 ﹛① 將鐵浸入醋中,使之酸化。用此液將齒染成黑色,時人認為美觀。﹜ 源氏公子在鏡臺前照照自己的相貌,覺得很漂亮。他就拿起顏料筆來,在自己的鼻尖上點一點紅。這等漂亮的相貌,加上了這一點紅,也很難看。紫姬看見了,笑個不住。公子問她:「假如我有了這個毛病,你怎麼樣?」紫姬說:「我不喜歡。」她懼怕那紅顏料就此染住,揩拭不脫,非常擔心。源氏公子假裝揩拭了一會,認真地說:「哎呀,一點也揩不脫,玩出禍來了!教父皇看見了怎麼辦呢?」紫姬嚇壞了,連忙拿紙片在水盂裡蘸些水,替他揩拭。源氏公子笑道:「你不要像平仲①那樣誤蘸了墨水!紅鼻子還可勉強,黑鼻子太糟糕了。」兩人如此玩耍,真是一對有趣的小夫妻。 ﹛① 平仲是一個有名的好色男子。他要在女人面前裝假哭,蘸些水塗在眼睛上,誤蘸了墨水。事見《今昔物語》。﹜ 時值早春,日麗風和;春雲靉靆,做冷欺花,教人等候花開,好不心焦!就中梅花得春最早,枝頭已微露笑容,逗人注目。門廊前紅梅一樹,爭先開放,已經著了顏色。源氏公子不禁喟然長歎,吟道: 「梅枝挺秀人欣賞, 底事紅花①不可憐? 此乃無可奈何之事!」 此種女子結局如何,不得而知了! ﹛① 暗指末摘花的鼻子。﹜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