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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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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中門內。這中門已經歪斜得厲害,幾乎倒塌了。源氏公子睹此景象,心中想道:「夜裡看時,已經覺得寒酸,然而隱蔽之處尚多;今天早上陽光之下一看,更顯得荒涼寂寞,教人好不傷心!只有青松上的白雪,沉沉欲下,倒有溫暖之趣,教人聯想山鄉風味,引人淒清岑寂之感。那天雨夜品評時左馬頭所說的『蔓草荒煙的蓬門茅舍』,便是指這種地方吧。如果有個可憐可愛的人兒住在這裡,教人多麼戀戀不捨!我那種悖倫之戀①的憂思,也可借此得到慰藉吧。現在這個人的樣子,和這理想的環境全然不符,真教人毫無辦法。倘不是我,換了別人,決不會耐性忍氣地照拂這位小姐。我之所以如此顧念她,大概是她的父親常陸親王記掛女兒,那陰魂來指使我的吧。」 ﹛① 指對藤壺妃子的戀愛。﹜ 院子裡的橘子樹上堆滿了雪,源氏公子召喚隨從人,教他們將雪除去。那松樹仿佛羡慕這橘子樹,一根枝條自己翹了起來,於是白雪紛紛落下,正有古歌中「天天白浪飛」①之趣。源氏公子望著,想道:「不須特別深解情趣的人,只要有普通一般程度的對象,也就好了。」 ﹛① 此古歌見《後撰集》,歌云:「好比末松之名山,我袖天天白浪飛。」﹜ 通車的門還沒有打開,隨從人呼喚保管鑰匙的人,來的是一個異常衰弱的老人。還有一個妙齡女子,分不清是他的女兒還是孫女。這女子的衣服映著雪光,更顯得襤褸齷齪。看她的樣子非常怕冷,用衣袖包著一個奇形怪狀的器物,裡面盛著少許炭火。老人沒有氣力開門,那女子走過去幫助他,樣子拙笨得很。源氏公子的隨從人便去相幫,把門打開了。公子睹此情狀,便口占道: 「白首老翁衣積雪, 晨游公子淚沾襟。」 他又吟誦白居易的「幼者形不蔽」的詩①。此時他忽然想起了那個瑟縮畏寒、鼻尖發紅的小姐的面影,不禁微笑。他想:「頭中將倘使看見了這個人的相貌,不知將如何形容。他常常來這裡窺探,也許已經知道我的行為了?」想到這裡,不免懊惱。 ﹛① 白居易《秦中吟》中《重賦》一篇中說:「夜深煙火盡,霰雪白紛紛。幼者形不蔽,老者體無溫。悲端與寒氣,併入鼻中辛。」﹜ 這小姐的相貌如果同世間普通一般女子一樣而並無何等特殊之處,那麼別的男子也會愛上她,源氏公子不妨將她拋開。現在源氏公子分明看見了她那醜陋的相貌,反而覺得非常可憐,不忍拋舍了。於是他真心誠意地周濟她,時時遣使存問,饋贈物品。所饋贈的雖非黑貂皮襖,卻也是綢、綾和織錦等物。小姐自不必說,老侍女等所著的衣類,連管門的那個老人所用的物品,自上至下一切人等的需要,無不照顧周到。小姐受到這種日常生活的周濟,倒也並不認為羞恥,源氏公子方才安心。此後他源源不絕地供給,有時不拘形式,失卻體統,彼此亦不以為異。 這期間源氏公子常常想起那個空蟬:「那天晚上燈下對弈時所窺見的側影,實在並不漂亮。然而她那窈窕的體態隱藏了她的醜處,使人不覺得難看。這位小姐呢,講到身份,並不亞於空蟬。可見女子的優劣,和家世是無關的。空蟬頑強固執,令人可恨,我終於讓步了。」 年終快到了。有一天,源氏公子值宿宮邸中,大輔命婦進見。源氏公子對這命婦並無戀愛關係,只因經常使喚她,相熟之後無所顧忌。每當她來替公子梳頭時,兩人往往恣意調笑。因此源氏公子不召喚時,她有了事自己也來進見。此時命婦開言道:「有一樁可笑的事情呢。不對您說,怕說我壞心眼;對您說呢……我弄得沒主意了。」她羞答答地微笑,不肯說出來。源氏公子說:「什麼事情?你對我不是無論什麼都不隱瞞麼?」命婦吞吞吐吐地說:「哪裡隱瞞?倘是我自己的事情,即使冒昧,我也老早對您說了。可是這件事有點說不出口。」 源氏公子討厭她,罵道:「你又撒嬌了!」命婦只得說出來:「常陸親王家的小姐送給您一封信。」便取出信來。源氏公子說:「原來如此!這有什麼可隱瞞的?」便接了信,拆開來看。命婦心裡忐忑地跳,不知公子看了怎麼說。但見信紙是很厚的陸奧紙①,香氣倒十分濃烈,文字寫得儘量工整,詩句是: 「冶游公子情可薄, 錦繡春衣袖不幹。」 ﹛① 陸奧地方所產的紙,厚而白,有皺紋。﹜ 公子看了「錦繡春衣」等語,不解其意,側著頭思索。這時候大輔命婦提過一個很重的包袱來,打開一看,裡麵包著一隻古風的衣箱。命婦說道:「您看!這怎麼不笑煞人呢?她說是給您元旦日穿的,特地派我送來。我不便退回她。擅自把它擱置起來呢,又辜負了她的一片好心。因此只得送來給您看。」 源氏公子說:「擅自把它擱置起來,太對人不起了。我是一個哭濕了衣袖沒人給烘乾的人,蒙她送衣服,我很感謝!」此外並不說什麼話。他想:「唉,這兩句詩真不高明,大概是她自己用盡了心血作出來的吧。那個侍女侍從倘在她身邊,一定會替她修改。除了這個人以外,再沒有能教她的老師了。」想到這裡,令人洩氣。他推想這是小姐用盡了心血作出來的,便覺得世間所謂可貴的詩歌,大概就是這樣的作品吧。於是臉上露出微笑。大輔命婦看到這光景,不知道他作何感想,不免臉上泛起了紅暈。 小姐送他的衣服,是一件貴族用的常禮服。顏色是當時流行的紅色,式樣古陋,光彩全無,不堪入目。裡子的顏色和面子一樣深紅。從袖口、下襟縫攏來的地方可以看出,真是平凡拙劣的手工。源氏公子興味索然,便在那張展開的信紙的空白地方戲筆似的題一首詩。大輔命婦從一旁窺看,但見隨隨便便地寫著: 「明知此色無人愛, 何必栽培末摘花?① 我看見的是深紅色的花,可是……」 ﹛① 末摘花即紅花,摘下來可做紅色染料。花生在莖的末端,故稱為末摘花。前文說過,這小姐的鼻尖有一點紅色,所以把她比作末摘花。本回的題名根據此詩。﹜ 大輔命婦看見他討厭紅色的花,推想他必有用意。便想起了自己偶爾借著月光看到小姐鼻尖的紅色①。雖然可憐她,但覺得這首詩倒實在很滑稽。她便熟練地自言自語地吟道: 「縱然情比春紗薄, 莫為他人樹惡名! 人世好痛苦啊!」 ﹛① 「花」和「鼻」,日本人都讀作hana。此處指花說鼻,意思是雙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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