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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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空蟬態度過分冷淡,竟不像是這世間的人,源氏公子每一念及,心中便想:「如果她的態度溫順些,那麼就算我那夜犯了一次可悲的過失,也不妨從此決絕。但她態度那麼強硬,教我就此退步,實在很不甘心。」因此他始終沒有忘記過她。源氏公子先前對於像空蟬那樣的平凡女子,並不關心。自從那次聽了雨夜品評之後,他很想看看各種等級的女子,便更加廣泛普遍地操心用思了。 那個軒端荻大概還在天真地等待著他的好音吧,他想起了並非不覺得可憐。然而這件事如果被無情的空蟬知道了,他又覺得可恥。因此他想先探實了空蟬的心情再說。正當此時,那伊豫介從任地晉京來了。他首先前來參見源氏公子。他是乘海船來的,路途風霜,不免臉色帶些黝黑,形容有點憔悴,教人看了不快。然而此人出身並不微賤,雖然年老,還是眉清目秀,儀容清整,迥非凡夫俗子可比。談起他那任地伊豫國,源氏公子本想問問他當地情況,例如浴槽究竟有多少①等事。然而似乎無心對他講這些,因為心中過意不去。他正在回憶種種事情。他想:「我對著這忠厚長者,胸中懷著此種念頭,真是荒唐之極,慚愧之至!這種戀愛真不應該!」又想起那天左馬頭的勸諫,正是為此種行為而發的,便覺得對不起這個伊豫守。後來又想:「那空蟬對我冷酷無情,原屬可恨;但對丈夫伊豫守,她卻是個忠貞多情的女子,令人佩服。」 ﹛① 伊豫地方多浴槽。古語「伊豫浴槽」,是形容數目甚多。﹜ 後來伊豫守說起:此次晉京,為的是要辦女兒軒端荻的婚事,並且攜帶妻子同赴任地。源氏公子聽到這話,心中焦慮萬狀。伊豫守去後,他和小君商量:「我想再和你姐姐會一次面,行不行?」小君心裡想:即使對方是同心的,也不便輕易偷會,何況姐姐認為這份姻緣與身份不相稱,是件醜事,已經斷念。至於那空蟬呢,覺得源氏公子如果真正和她決絕,將她忘記,到底是掃興的,是可悲的。因此每逢寫回信等時,她總是措詞婉轉,或者用些風雅詞句,或者加些美妙動人的文字,使源氏公子覺得可愛。她採取這樣的態度,因此源氏公子雖然恨她冷酷無情,還是不能忘記她。至於另一個女子呢,雖然有了丈夫,身份已定,但看她的態度,還是傾向這邊,可以放心。所以聽到她結婚的消息,也並不十分動心。 秋天到了。源氏公子心事重重,方寸繚亂。久不赴左大臣邸宅,葵姬自然滿懷怨恨。那六條妃子呢,起初拒絕公子求愛,好容易被他說服;豈知說服之後,公子的態度忽然一變,對她疏遠了。六條妃子好不傷心!她現在常常考慮:未曾發生關係以前他那種一往情深的熱愛,如今何以沒有了呢?這妃子是個深思遠慮、洞察事理的人。她想起兩人年齡太不相稱①,深恐世人謠傳,兩人為此疏遠,更覺痛心。每當源氏公子不來、孤衾獨寢之時,總是左思右想,悲憤歎息,不能成眠。 ﹛① 她今年二十四歲,源氏公子今年十七歲。﹜ 有一日,朝霧彌漫,源氏公子被侍女催促起身,睡眼蒙矓,唉聲歎氣地將要走出六條邸宅。侍女中將把一架的格子窗打開,又將帷屏撩起,以便女主人目送。六條妃子抬起頭來朝外觀看。源氏公子觀賞著庭中彩色繽紛的花草,徘徊不忍遽去,這姿態真是美妙無比。他走到廊下,中將陪著出來。這侍女身穿一件應時的淡紫面子藍裡子羅裙,腰身纖小,體態輕盈。源氏公子向她回顧,教她在庭畔的欄杆邊小坐,欣賞她那嫵媚溫柔的風度和款款垂肩的美髮,覺得這真是個絕代佳人,便口占道: 「名花褪色終難棄, 愛煞朝顏欲折難!① 如何是好呢?」吟罷,握住了中將的手。中將原是善於吟詩的,便答道: 「朝霧未晴催駕發, 莫非心不在名花?」 ﹛① 朝顏即牽牛花,比喻侍女中將。名花比喻六條妃子。﹜ 她措詞巧妙,將公子的詩意推在女主人身上了。當時就有一個眉清目秀的男童,姿態嫵媚動人,像是為這場面特設的人物,分花拂柳地走進朝霧中,聽憑露水濡濕裙裾,摘了一朵朝顏花,回來奉獻給源氏公子。這情景簡直可以入畫。即使是偶爾拜見一面的人,對源氏公子的美貌無不傾心。不解情趣的山農野老,休息時也要選擇美麗的花木蔭下。同理,瞻望過源氏公子風采的人,都考慮著各人身份,情願教自己的愛女替公子服役。或者,家有姿色可觀的妹妹的人,無不想把妹妹送到公子身邊來當侍女,也不嫌身份卑賤。何況中將那樣,今日幸得機會,蒙公子親口贈詩,目睹公子溫柔容姿,只要是略解情趣的女子,豈有看作等閒之理?她擔心著公子不肯朝夕光臨,開懷暢敘呢。此事暫且不提。 卻說惟光大夫奉命窺探鄰家情狀,大有收穫,特來報告。他說:「那家的女主人是何等樣人,竟不可知。我看此人態度十分隱秘,絕不讓人知道來歷。但聞生活寂寞無聊,因此遷居到這向南開吊窗的陋屋裡來。每逢大街上車輪聲響,青年侍女們便出來窺看。有一個主婦模樣的女子,有時也悄悄地跟著出來。隱約望去,此人容顏十分俊俏。有一日,一輛車子在大街上開路喝道而來。一個女童窺見了,連忙走進屋子裡叫道:『右近大姐!快出來看,中將大人從這裡經過呢!』就有一個身份相當的侍女走出來,向她搖手,說道:『靜些兒!』又說:『你怎麼知道是中將大人呢?讓我來看看。』便要走過來窺看。通這屋子的路上有一道板橋。這侍女急急忙忙地趕出來,衣裾被板橋絆住,跌了一跤,幾乎翻落橋下。她罵道:『該死的葛城神仙①!架的橋多危險!』窺看的興致就消減了。車子裡那位頭中將②身穿便服,帶著幾個隨從。那侍女便指著這些人說,這是誰,那是誰。她說出來的正是頭中將的隨從和侍童的名字。」 ﹛① 日本古代傳說:葛城山的神仙在葛城山與金峰山之間架石橋,他宣誓一夜竣工,結果並未完成。後人戲稱橋或架橋者為葛城神仙。 ﹜ ﹛② 即左大臣的兒子,源氏的妻兄。﹜ 源氏公子說:「車子裡的人確是頭中將麼?」他心中想:「那麼,這女子莫非就是那天晚上頭中將說他戀戀不捨的那個常夏麼?」惟光看見公子意欲知道得更詳細些,又報告道:「不瞞您說:我已搭上了一個侍女,親昵得很;因此他家情況我全都知道了。其中有一個年輕女子,裝作侍女同伴模樣,說話也用並輩口氣,其實是女主人呢。我假裝不知,在他家進進出出。那些女人都嚴守秘密。可是有幾個女童,有時不小心,對她稱呼時不免露出口風來。那時她們就巧言掩飾,硬裝作這裡並無主人的樣子。」說著笑起來。 源氏公子說:「幾時我去探望奶媽,乘便讓我也窺探一下吧。」他心中想:「雖說是暫住,但看家中排場,正是左馬頭所看不起的下等女子吧。然而這等級中也許有意想不到的樂趣呢。」惟光一向絲毫不肯違背主人的意願;加之自己又是一個不放過一切機會的好色者,便用盡心計,東奔西走,終於教源氏公子和這家的女主人幽會了。其間經過,不免瑣屑,照例省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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