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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惟光的哥哥阿闍梨①、妹夫三河守和妹妹都在這裡。他們看見源氏公子光臨,認為莫大榮幸,大家惶恐致謝。做了尼姑的乳母也起身對公子說:「我這身體已死不足惜。所戀戀不捨者,只是削髮之後無緣會見公子,實為遺憾,因此躊躇不決。今幸蒙佛力加被,去病延年,仍得拜見公子光臨,心願已足。今後便可放懷一切,靜候阿彌陀佛召喚了。」說罷,不免傷心泣下。源氏公子說:「前日聽說媽媽身上不好,我心中一直掛念。如今又聞削髮為尼,遁入空門,更是不勝悲歎。今後但願媽媽長生不老,看我升官晉爵,然後無障無礙地往生九品淨土。倘對世間稍有執著,便成惡業,不利於修行,如是我聞。」說著,也流下淚來。

  ﹛① 僧官的最高級為僧正(其中大僧正最高,僧正次之,權僧正又次之),其次為僧都(分大僧都、權大僧都、少僧都、權少僧都四級),再下面是律師(分正、權二級),阿闍梨又在律師之下。﹜

  凡是乳母,往往偏愛她自己餵養大來的孩子,即使這孩子有缺點,她也看成完美無缺的人。何況這乳母餵養大來的是源氏公子這樣高貴的美男子,她當然更加體面,覺得自己曾經朝夕服侍他,也很高貴,竟是前世修來的,因此眼淚流個不住。乳母的子女們看見母親這般光景,都不高興。他們想:「做了尼姑還要留戀人世,啼啼哭哭的,教源氏公子看了多麼難過!」便互相使眼色,交頭接耳,表示不滿。

  源氏公子深深體會乳母的心情,對她說:「我幼小時候疼愛我的人,像母親和外祖母,早已故世了,後來撫養我的人很多,然而我所最親愛的,除了你媽媽之外沒有別人了。我成人之後,為身份所拘,不能常常和你會面,又不能隨心所欲地來訪。然而久不相見,便覺心情不快。誠如古人所說:『但願人間無死別!』」他殷勤懇切地安慰她,不覺淚流滿頰。舉袖拭淚,衣香洋溢室中。乳母的子女們先前抱怨母親啼啼哭哭,現在也都感動得掉下淚來,想道:「怪不得,做這個人的乳母,的確與眾不同,真是前世修來的啊!」

  源氏公子吩咐,請僧眾再作法事,祈求佛佑。告別之前,教惟光點個紙燭①,仔細看看夕顏花的人家送他的那把扇子,但覺用這把扇子的人的衣香芬芳撲鼻,教人憐愛。扇面上瀟灑活潑地寫著兩句詩:

  「夕顏凝露容光豔,
  料是伊人駐馬來。」

  ﹛① 紙燭是古代禁中所用的一種照明具。松木條長一尺五寸,徑三分。上端用炭火燒焦,塗油,點火用;下端卷紙。﹜

  隨手揮寫,不拘形跡,卻有優雅之趣。源氏公子覺得出乎意外,深感興味,便對惟光說:「這裡的西鄰是哪一家,你探問過麼?」惟光心裡想:「我這主子的老毛病又發作了。」但並不說破他,只是淡然地回答道:「我到這裡住了五六天,但因家有病人,操心看護,沒有探聽過鄰家的事。」公子說:「你道我存心不良麼?非也,只為關於這把扇子的事,想問問看。你給我去找一個知道那家情況的人,打聽一下吧。」惟光到那人家去向看門的人打聽,回來報道:「這房子的主人是揚名介①。聽他們的僕役說:『主人到鄉下去了。主母年紀很輕,性喜活動。她的姐妹都是當宮人的,常常來這裡走動。』詳細的情況,這做僕役的不知道。」源氏公子推想:「那麼這把扇子是那些宮人用的。這首詩大約是熟練的得意之筆吧。」又想:「這些人身份都不見得高貴;但特地賦詩相贈,此心卻很可愛,我倒不能就此丟開了。」他對這些事本來是很容易動心的。便在一張懷紙上用不像他自己的筆跡寫道:

  「蒼茫暮色蓬山隔,
  遙望安知是夕顏?」

  ﹛① 揚名介是只有官名而沒有職務、沒有俸祿的一種官職名稱。這人是夕顏(即第30頁頭中將提到的常夏)的乳母的女婿。﹜

  寫好後,教剛才摘花的那個隨從送去。那人家的女子並未見過源氏公子,然而公子容貌秀美,一看側影便可推想而知,所以在扇上寫了詩送他。過了一會不見回音,正覺掃興之際,忽然看見公子特地遣使送詩來,大為興奮,大家就一起商量如何答詩,躊躇不決。隨從不耐煩起來,空手回轉了。

  源氏公子教把前驅的火把遮暗些,勿使惹人注目,悄悄地離開了乳母家。鄰家的吊窗已經關上,窗縫裡漏出來的燈光,比螢火還幽暗,看了很可憐。來到了目的地六條的邸宅裡,看見樹木花草皆與別處不同,住處安排得優雅嫺靜。六條妃子品貌端莊秀麗,更非一般女子可比。公子到此,便把牆根夕顏之事忘記了。次日起身略遲,到了日上三竿之時,方始動身。他那容姿映著晨光,異常優美,外人對他的稱譽確是名副其實的。今天歸途又經過那夕顏花的窗前。往常赴六條時,屢屢經過此地,卻一向不曾注意。只為了扇上題詩那件小事,從此牽惹了公子的心目,他想:「這裡面住的畢竟是怎樣的人呢?」此後每逢赴六條,往返經過其地,必然注目細看。

  過了幾日,惟光大夫來參謁了。他說:「老母病體始終未見好轉,奔走求醫,至今始能抽身前來,甚是失禮。」謝罪之後,來到公子身邊,悄悄地報道:「前日受命之後,我就教家人找個熟悉鄰家情況的人,向他探問。然而那人知道的也不很詳細,只說『五月間有一女子秘密到此,其人身份如何,連家裡的人也不讓知道。』我自己有時也向壁縫中窺探,看到幾個侍女模樣的年輕人。她們都穿著罩裙,足見這屋子裡有主人住著,要她們伺候的。昨天下午,夕陽照進這屋子裡,光線很亮,我窺探一下,看見一個女人坐著寫信,相貌實在漂亮!她似乎在沉思。旁邊的侍女似乎在偷偷地哭泣,我看得很清楚呢。」

  源氏公子微微一笑,想道:「打聽得更詳細點才好。」惟光心中想:「我的主子身份高貴,地位尊嚴,然而年方青春,容姿俊秀,天下女子,莫不風靡。倘無色情之事,未免缺少風流,美中不足吧。世間愚夫俗子、藐不足數的人,看見了這等美人尚且捨不得呢。」他又告訴公子:「我想或許可以多探得些消息,所以有一次找個機會,送一封信去,立刻就有人用熟練的筆致寫了一封回信給我。看來裡面確有很不錯的青年美女呢。」

  源氏公子說:「那麼,你再去求愛吧。不知道個底細,總覺得不安心。」他心中想:「這夕顏花之家,大約就是那天雨夜品評中所謂下等的下等,是左馬頭所認為不足道的吧。然而其中也許可以意外地看到優越的女子。」他覺得這倒是稀世珍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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