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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第二十八章

  一個星期以後我知道謎底了。這一天我一個人在外面吃了晚飯,飯後回到我的住處。大約十點左右,我正坐在起居間看書,忽然,門鈴喑啞地響起來。我走到過道上,打開門,站在我面前的是施特略夫。

  「可以進來嗎?」他問。

  樓梯口光線很暗,我看不清他的樣子,但是他說話的聲音卻使我吃了一驚。我知道他喝酒從來不過量,否則我會以為他喝醉酒了。我把他領進起居間裡,叫他坐下。

  「謝天謝地,總算找到你了,」他說。

  「怎麼回事?」我問;他的激動不安的樣子叫我非常吃驚。

  進到屋子裡面,我可以清清楚楚地打量他了。平時他總是穿戴得乾淨整齊,這次卻衣冠不整,突然給人以邋裡邋遢的感覺。我一點也不懷疑了,他一定是喝醉了。我對他笑了笑,準備打趣他兩句。

  「我不知道該到哪兒去,」他突兀地說了一句,「剛才來了一次,你不在。」

  「我今天吃飯晚了,」我說。

  我的想法改變了;他顯然不是因為喝了酒才這樣嗒然若喪。他的臉平常總是紅撲撲的,現在卻一塊紅、一塊白,斑斑點點,樣子非常奇怪。他的兩隻手一直在哆嗦。

  「出了什麼事了嗎?」

  「我的妻子離開了我了。」

  他費了很大力氣才把這幾個字說出來。他抽噎了一下,眼淚沿著胖乎乎的面頰一滴滴地落下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最初的想法是,她丈夫這種暈頭暈腦地對思特裡克蘭德傾心相待,叫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再加上思特裡克蘭德總是冷嘲熱諷,所以她堅決要把他趕走。我知道,雖然勃朗什表面端莊沉靜,但是脾氣如果上來,卻執拗得可以。假如施特略夫仍然拒絕她的請求,一怒之下,她很可能離開家庭,發誓再不回來。但是不管事實真相如何,看到這個小胖子的痛苦不堪的樣子,我實在不忍譏笑他了。

  「親愛的朋友,別難過了。她會回來的。女人們一時說的氣話,你千萬別太認真。」

  「你不瞭解。她愛上思特裡克蘭德了。」

  「什麼!」我嚇了一跳;但是我還沒有來得及仔細琢磨,就已經覺得這件事太荒謬了。「你怎麼能這麼傻?難道你是說你在吃思特裡克蘭德的醋?」我差點笑了出來。「你也知道,思特裡克蘭德這個人簡直叫她無法忍受。」

  「你不瞭解,」他呻吟道。

  「你是頭歇斯底里的蠢驢,」我有些不耐煩地說。「讓我給你喝一杯威士忌蘇打你就會好一些了。」

  我猜想,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天知道人們如何想盡辦法來折磨自己——戴爾克毫無道理地懷疑起自己的妻子愛上了思特裡克蘭德,因為他最不會處理事情,多半把她惹惱了。而他的妻子為了氣他,也就故意想盡方法增加他的疑慮。

  「聽我說,」我對他說,「咱們一起回你的畫室去吧。如果你自己把事辦糟了,現在只好去負荊請罪。我認為你的妻子不是那種愛記仇的女人。」

  「我怎麼能回畫室呢?」他有氣無力地說,「他們在那裡呢。我把屋子讓給他們了。」

  「這麼一說不是你妻子離開了你,是你把她丟了。」

  「看在老天面上,別同我說這種話吧。」

  我仍然不能把他的話當真。我一點也不相信他告訴我的事,但是他的痛苦卻是真真實實的。

  「好吧,既然你到這裡來是要同我談這件事,你就從頭到尾給我說說吧。」

  「今天下午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走到思特裡克蘭德跟前,對他講,我覺得他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可以回自己的住處去了。我自己要用我的畫室。」

  「只有思特裡克蘭德才需要人家明明白白告訴他,」我說。「他怎麼說的?」

  「他笑了笑。你知道他笑起來是什麼樣子,讓人看起來不像是他覺得有什麼事情好笑,而是叫你覺得自己是個大傻瓜。他說他馬上就走,說著,就開始收拾東西。你還記得我從他的住處拿來一些我認為他用得著的東西。他叫勃朗什替他找一張紙,一條繩子,準備打一個包。」

  施特略夫停住了,喘著氣,我以為他要暈倒了。這根本不是我要他講給我聽的故事。

  「她的臉色煞白,但還是把紙同繩子取來了。思特裡克蘭德一句話也不說,他一麵包東西,一面吹著口哨,根本不理會我們兩個人。他的眼角裡含著譏誚的笑意。我的心沉重得像一塊鉛塊。我擔心一定要發生點什麼事,非常懊悔剛才提出叫他走的事。他四處望瞭望,找自己的帽子。這時候勃朗什開口了:

  「我同思特裡克蘭德一起走,戴爾克,」她說。「我不能同你生活下去了。」

  「我想說什麼,可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思特裡克蘭德也一句話不說。他繼續吹著口哨,仿佛這一切同他都毫不相干似的。」

  施特略夫又停了下來,開始揩汗。我默不作聲。我現在相信他了,我感到很吃驚。但是我仍然不能理解。

  這時候他滿面淚痕、聲音抖抖索索地對我講,他如何走到她跟前,想把她摟在懷裡,她又如何把身體躲開,不叫他碰到自己。他求她不要離開,告訴她自己是多麼愛她,叫她想一想自己對她的一片真情。他談到他們的幸福生活。他一點也不生她的氣。他絲毫也不責怪她。

  「請你讓我安安靜靜地走開吧,戴爾克,」最後她說,「你不知道我愛思特裡克蘭德嗎?他到什麼地方,我就跟他到什麼地方去。」

  「但是你一定得知道他是永遠也不會使你幸福的。為了你自己的緣故,還是不要走吧。你不明白等待你的將是什麼。」

  「這是你的過錯,是你堅持叫他來的。」

  施特略夫轉向思特裡克蘭德。

  「可憐可憐她吧,」他哀求說,「你不能叫她做出這種發瘋的事來。」

  「她願意怎麼做就怎麼做,」思特裡克蘭德說,「我並沒有強迫她跟著我。」

  「我已經決定了,」她用呆板的語調說。

  思特裡克蘭德的這種叫人無名火起的冷靜叫施特略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一陣狂怒把他攫住;他自己也不知道做的是什麼,一下子便撲到思特裡克蘭德身上。思特裡克蘭德沒有料到這一手,吃了一驚,踉蹌後退了一步,但是儘管他久病初愈,還是比施特略夫力氣大得多。不到一分鐘,施特略夫根本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已經發現自己躺在地上了。

  「你這個小丑,」思特裡克蘭德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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