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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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很好玩,」克裡斯托夫說,「不過你若要有成績,就非用功不可。」 「啊!我用不著。我們有錢。」 「該死!這問題就嚴重了。你要做一個沒有用處,什麼事都不做的人嗎?」 「正相反,我什麼事都要做。一輩子隻幹一行不是太傻了嗎?」 「不幹好一行是不會有出息的。」 「說是這樣說!」 「什麼!『說是這樣說』?……我就是這樣說的。瞧!我幹我這一行已經四十年了。現在還不敢說學好了呢。」 「一行要學四十年!那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真幹事呢?」 克裡斯托夫笑了起來。 「好一張利嘴!我的法國崽!」 「我想當音樂家。」喬治說。 「那好,現在開始已經不算太早了。要不要我教你?」 「啊!那太好了!」 「明天來吧。我要看看你是一塊什麼材料。要是你成不了器,我不會讓你碰鋼琴的。如果你是個可造之才,那我們就要看能把你造成什麼……不過我先給你打個招呼:你一定得好好幹。」 「我會好好幹的。」喬治開心地說。 他們約好了明天見。臨走的時候,喬治想起了明天還有約會,後天也有。對了,本星期都不空。只好另訂日子和鐘點了。 時間到了,克裡斯托夫卻白等了一天,大失所望。他高興得像個孩子一樣想再見到喬治。這次意外的見面照亮了他的生活。他是這樣快樂,這樣感動,一夜都沒睡著。他含著脈脈溫情,感激這個年輕的朋友代替他的父親來看他;他想到小夥子可愛的臉就會笑:天真的樣子,討人喜歡的神氣,坦率中帶有幾分調皮,幾分機靈,一想到就使他心曠神怡;他沉醉在無言的欣喜中,在朦朧的幸福中,耳朵聽到的,心裡想到的,都像最初認識奧利維的時候一樣,還加上了比那時更認真、更虔誠的感情:在活人臉上看到了逝去的笑容——他等了一天又一天。沒有人來。也沒有一封道歉的信。克裡斯托夫難過了,找理由來原諒孩子。他沒有辦法給他寫信,不知道他的地址。即使知道也不敢寫。老年人心裡喜歡青年人,但不好意思表示需要對方,他分明知道對方年輕,並不這樣需要他,雙方的需要也不相等;既然對方並不在乎你,你又何必要強人所難呢? 沒有消息的日子越積越多了。克裡斯托夫雖然很難過,卻勉強自己不想辦法去找耶南一家。但是,每天他都在等那個不來的人。他也沒有到瑞士去。整個夏天,他都待在巴黎。他覺得自己荒唐,但再也沒有興致去旅遊了。到了九月,他才決定去楓丹白露住上幾天。 一直等到十月底,喬治·耶南又來敲門了。他沒事人一般說聲對不起,臉不改色心不慌,不把失約當一回事。 「我沒有來,」他說,「後來我們出門了,到布列塔尼去了。」 「你該給我寫封信啊。」克裡斯托夫說。 「是的,我是想寫的,但一直沒有時間……此外,」他笑著說,「我忘記了,什麼都忘記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十月初吧。」 「你又過了三個星期才來看我?……聽我說:老老實實告訴我,是不是你母親不准你來?……她不喜歡你來看我?」 「不是不是!恰恰相反。今天是她叫我來的。」 「怎麼會呢?」 「我上次在暑假前來看過你以後,回去都對她講了。她說我做得對;她問起你,問了好多問題。三星期前,我們從布列塔尼海濱回來,她又要我來看你。一星期前,她還催過一次。直到今天早上,她知道了我還沒有來,就生氣了。她要我吃了午餐立刻來,不能再耽擱了。」 「你講這些不害臊嗎?難道一定要人逼你,你才肯來?」 「不是,不是,不要這樣想!……啊!我叫你生氣了!對不起……真的,我太糊塗……罵我吧,但是不要怨我。我是喜歡你的。否則,我就不會來了。沒有人逼我。首先,我想做的事,怎能算逼迫呢?」 「小調皮!」克裡斯托夫不由得笑著說,「你學音樂的計劃呢?還學不學呀?」 「啊!我一直想著呢。」 「想著就是學嗎?」 「現在,我要開始了。上幾個月,我做不到,要做的事太多,太多!可是現在,你看我會怎樣用功,如果你還願意教我的話。」 (他的眼睛撒嬌了。) 「你這個小淘氣。」克裡斯托夫說。 「你不拿我的話當真?」 「說實話:不當真。」 「真討厭!沒有人說我是當真的。真洩氣。」 「我要看到你用功,才說你當真。」 「那好,我馬上給你看!」 「我沒有時間。明天吧。」 「那不行。明天要等太久了。我不能讓你整整一天都瞧我不起。」 「你真會纏。」 「我求你了!……」 克裡斯托夫看見他示弱了,笑了一笑,要他坐在鋼琴凳上,和他談起音樂來,問了他幾句,要他回答幾個和聲的小問題,喬治不大清楚;但他有音樂的本能,彌補了許多無知的缺陷;雖然不瞭解術語,他卻能找到克裡斯托夫要他找的和音;即使找錯了,在笨拙中也能看出他的欣賞力和特殊的敏銳感。他不經過討論就不肯接受克裡斯托夫的批評;而他提出來的問題顯得既聰明,又認真,不把藝術當作一個公式,人家說什麼就信什麼,而是要在自己的生活中摸索體會——他們談的並不限於音樂。談到和聲,喬治就聯想到圖畫、風景、人物。很難要他不天馬行空,經常要在半路上把他拉回來;而克裡斯托夫卻往往狠不下心。他聽著這個聰明活潑的小傢伙嘻嘻哈哈,說三道四,覺得很有趣。他的性格和奧利維的是多麼不同啊!……父親的生命是一條靜靜流著的地下水;兒子的卻是在地面上,在陽光下起伏奔騰,消耗生命的河流。然而,同樣是純潔、美麗的水,就像他們的眼睛一樣。克裡斯托夫微笑著在喬治身上發現了某些愛好與厭惡,某些本能的反感,都是他似曾相識的,還有天真的不讓步,大方的心靈,愛什麼都全心全意地奉獻……不同的只是:喬治愛的東西太多了,他沒有時間去專心一意地愛,去天長地久地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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