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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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的是:在這種環境下,他不敢承認自己的愛好,孩子沒有叔祖父那股不講道理的強勁。他只敢偷讀老瘋子刻苦寫下來的作品,這成了他畸形音樂教育的基礎。面對著父親和一般的輿論,他既愛面子又膽小,不等事情做成,不肯談自己的志向。這個好孩子給家庭壓怕了,像大多數法國小市民一樣,由於懦弱,不敢和家庭對抗,表面上低聲下氣,實際上卻長期過著地下生活。他不能順著性子幹,只好毫無興趣地幹人家要他做的事,成功了不高興,失敗了也不難過。好也罷,歹也罷,他必要的考試總算都及了格。看得見的主要好處是可以避免家庭和地方的雙重監督。法律使他厭煩;他決定不幹這一行。但是只要父親在世,他就不敢說出自己的志向。也許他並不厭惡等一段時間,然後,再作決定。他是那種一輩子都想著將來做什麼或可能做什麼的人。目前,他卻什麼也不做。他沉醉於巴黎越軌的新生活。鄉下年輕人的野性未改,自暴自棄,放縱在聲色之中。他只有兩種愛好,那就是女人和音樂。他如醉如癡地聽音樂會,尋歡作樂。他浪費了好幾年時間,卻沒有利用機會來彌補自己的音樂教育。他傲氣十足,疑心又重,脾氣不好,自以為是,又容易生氣,使他不願上課,也不願虛心討教。 父親一死,他就打發法律女神和羅馬法典滾蛋。沒有勇氣去學必要的技術,他卻作起曲來。根深蒂固的遊手好閒的習慣,對尋歡作樂的愛好,使他不能認真下功夫。他的感情很活躍,但是思想空虛,抓不住形式,結果,表達出來的東西平淡無奇。可惜的是平凡中的確有偉大。我看過他從前的兩部作品。有些思想能吸引人,但還需要加工,可是一加工,又立刻走了樣兒。像是一潭死水上的點點粼光……他的想法真怪!要向我解釋貝多芬的奏鳴曲。他從中看到幼稚可笑的故事。然而,他多麼熱情,內心深處又是多麼認真!他說話時,眼淚都要流出來了。為了愛好,他可以犧牲生命。他既令人感動,又叫人覺得可笑。我正想要當面笑他的時候,卻又想擁抱他了……他基本是老實的。他踏踏實實地瞧不起巴黎藝壇上的招搖撞騙,沽名釣譽——同時卻又不能免俗,和小市民一樣幼稚地羡慕紅人…… 他有一小筆遺產,幾個月就吃光了。自己生財無道,卻像他那類人一樣,偏偏犯了一個老實的毛病:和一個勾搭上的窮女人結了婚;女人聲音很好,不愛音樂卻要搞音樂。兩個人只得靠了她的歌喉和他不出眾的大提琴演奏技巧來過日子。當然,不消多久,他們都看出了對方的平庸,並且不能互相容忍。一個女兒出世了。父親把自己的幻想寄託在女兒身上,認為女兒能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女兒像母親,只是一個沒有才華、亂彈鋼琴的演奏手,她崇拜父親,努力工作,要討他歡喜。幾年來他們走南闖北,在湖濱旅館受到的侮辱比掙到的錢還多。瘦弱的女兒累死了。妻子心灰意懶,每天的脾氣越來越大。這是一個苦難的無底深淵,看不到出路和希望,偏偏他心裡還存了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使痛苦更加揪心…… 我的朋友,一看到這個窮苦潦倒的可憐人,一生中喝的都是苦酒,我就不禁想道:「瞧,我也可能這樣虛度一生的。我們幼時的心靈有相同的地方,生活中也有一些經歷大同小異,甚至我們的音樂思路都有近似之處,所不同的是他半途而廢了。我的船為什麼沒有半路下沉呢?當然,靠的是意志,也要靠運氣。就說意志吧,難道那只是我個人的本領?能夠不靠祖先、朋友,和上帝幫忙?……」一想到這裡,我就抬不起頭來了,覺得愛藝術的人,為藝術而吃苦的人,都是兄弟。從底層到頂層,距離並不太遠…… 說到這裡,我想起你信上的話。你說得對:一個藝術家能夠幫助別人的時候,不應該袖手旁觀。因此,我留下來,勉強自己一年要在這裡住幾個月,或者在維也納,或者在柏林。雖然我在這些城市已經住不慣了,但我不能撒手就走。雖然我怕留下來沒有多大用處,至少對我自己總是好的。一想到這還合乎你的願望,我也就可以聊以自慰了。何況……(我也不想瞞你)……我開始覺得有點趣味了。再談吧,我不得不唯命是聽的主子!你贏了。我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不但是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並且也喜歡這樣做了。 克裡斯托夫 就是這樣,他留了下來,一半為了討她喜歡,一半因為藝術家覺醒了的好奇心對新生的藝術景觀也感到興趣。他在思想上把他的所見所為都獻給葛拉齊亞,並且寫信告訴她。其實,他知道:要她對這一套感興趣,那是癡心妄想;他甚至懷疑她有點不在乎,不過不大流露而已,這已經使他感激了。 她經常給他回信,大約半個月一次。信很親切而有分寸,就像她的動作一樣。在談到生活的時候,她很溫柔,又高傲,有保留,從不越軌。她知道她的話會在克裡斯托夫心中引起多麼激烈的反應,免得自己也跟著激動起來。但她到底是個女人,不會不知道不使情人洩氣的秘訣,如果有幾句冷言冷語使親密的朋友感到灰心失望,她會立刻用甜言蜜語把傷口包紮起來。克裡斯托夫不久就猜到了她的心思,於是,也就玩弄感情的把戲,盡力壓制自己的衝動,寫些更有分寸的信,可以使葛拉齊亞寫回信時不必顧慮太多。 他在巴黎住得越久,就越對這個巨大的螞蟻窩熙熙攘攘的新奇活動感到興趣。特別因為年輕的螞蟻對他不大同情,他倒反而興頭更大。他並沒有搞錯:他的成功是短暫的。離開巴黎十年之後,他又捲土重來,自然會引起轟動。不過說起來怪事真不少,他發現這一次支持他的人卻是他的舊冤家、老對頭、附庸風雅的時髦人物;年輕的藝術家反倒裝聾作啞,對他並不信任,甚至懷有敵意。他得到承認,靠的是已成過去的名聲,數量巨大的作品,熱情而堅信的口氣,內心激動的真誠。即使人家不得不重視他,佩服他,也並不瞭解他,喜歡他。他是當代藝術的門外漢,一個怪物,雖然活著,卻是過時的人。他一直不合時宜。十年孤獨使對比更加鮮明。 在他置身世外的時候,在歐洲,尤其是在巴黎,就像他看見的那樣,已經發生了新變化,產生了新秩序。新的一代人起來了,渴望行動甚於瞭解,急於求成甚于求知。他們要生活,要掌握生活,即使說謊,也在所不惜。為自豪而說謊——形形色色的自豪:民族自豪感,階級自豪感,宗教自豪感,文化藝術自豪感——一切自豪感都好,只要能給他們提供一副鐵甲,還有劍和盾牌,保護他們勇往直前,取得勝利。因此,他們最厭惡聽到受折磨的巨人呐喊,那會使他們想到世上還有痛苦和懷疑;呐喊的狂風暴雨擾亂了好不容易才寧靜下來的黑夜。雖然他們拒絕承認,想要忘記,但是風雨還在威脅世界,並且距離太近,想不聽也不行。於是,年輕人氣得轉過頭去,拼命叫喊,想壓倒風雨聲。但呐喊卻更響了。所以他們怪克裡斯托夫。 克裡斯托夫卻和他們相反,只是友好地瞧著他們。他歡呼這個世界不惜代價地向著一個信念、一個新的秩序攀登。他們在推進的途中有意排斥異己,這是不足為怪的。一個人要直奔目標,眼睛就得一直向前看。至於他呢,坐在世界的一個轉角點上,瞧著後面的黑夜閃爍出悲劇的光輝,看看前面青春的希望露出的笑容,噴薄欲出的黎明發射出隱約的清新美麗,覺得是種享受。他處在鐘擺軸心的固定點上,而鐘擺又要開始向上擺動了。他並不跟著搖擺,只是興高采烈地聽著人生的節奏。他把自己和年輕人的希望聯繫在一起,雖然他們不承認他受過的痛苦。將來要發生的,總會發生,就像他夢想過的那樣。早在十年以前,奧利維還在黑夜裡,在痛苦中——這只可憐的高盧小公雞——已經用他微弱的歌聲宣告了遙遠的白天就要來到。歌手已經不在人間,歌聲卻在成為現實。在法蘭西的百花園裡,鳥兒都醒過來了。而在百鳥齊鳴聲中,克裡斯托夫忽然聽到一個更響亮、更清脆的歌聲,那是奧利維起死回生的聲音。 他在一家書店門外的書攤上,漫不經心地翻開了一本詩集。作者是個不出名的詩人。有些詩句打動了他,把他吸引住了。他繼續讀這本沒有裁開的書,越讀越發現一個熟悉的聲音,朋友的面目……他說不出他的感覺,又捨不得把書丟開,就買了下來。回到家裡,他接著往下讀。立刻,他又被書迷住了。詩中強烈的氣息像幻想一般精確地喚醒了沉睡千年、漂流四方的靈魂——這無邊無際的巨大樹林,而人不過是樹葉和果實而已——那就是祖國。書中還湧現了母親的超人形象——今天以前以後的形象,像中世紀的聖母一樣比山還高,而螞蟻般的人群卻在她腳下祈禱。詩人歌頌這些偉大的女神進行史詩般的鬥爭,有史以來就在交鋒;這部千年史詩比起特洛伊戰爭來猶如阿爾卑斯山脈和希臘的小山相比。 這樣滿懷豪情,以戰爭行動為榮的史詩,對克裡斯托夫這種歐羅巴的心靈,思想上自然相距很遠。然而,在法蘭西詩人的幻象中有時卻會閃現——一位嫵媚動人、手拿盾牌的女神,這位藍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雅典娜,這位高人一等的女工,無人可比的藝人,至高無上的理性之神,她用光芒萬丈的長矛征服了奔騰咆哮的蠻族——克裡斯托夫一眼看見了一道他熟悉的目光,一個他愛過的笑容。但等他伸手去抓,幻影卻消失了。他正因為撲了個空而感到惱火的時候,隨手翻了一頁,瞧!迎面而來的一段獨奏曲,卻是奧利維在臨終前幾天對他唱過的天鵝之歌。 他心亂了,跑到出版社去問詩人的地址。人家拒絕了他,因為這是規矩。他生了氣,但沒有用。最後,他靈機一動,想到去查年鑒。果然一找就到,於是,他立刻到作者家去。他想做什麼都很認真,從來不耐煩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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