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九五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一個世紀。房屋的大門開了。安娜趕快掙脫緊緊摟住她的胳膊,溜下了床,撇下了克裡斯托夫,像來的時候一樣,沒有說一句話就走了。他聽見她光著腳越走越遠,輕快的腳步擦過地板。她回到了臥室。等布勞恩進房時,看見她躺在床上,似乎已經睡著了。就是這樣,她睜著眼睛,大氣也不出,一動也不動,在狹窄的床上,在睡著了的丈夫身邊,整整過了一夜。這樣的夜晚她已經挨過了多少啊!

  克裡斯托夫也沒有睡著。他感到了絕望。他這個人對愛情這類事,尤其是對婚姻,認真得到了悲劇性的地步。他恨那些輕浮的作家,他們的藝術就是把刺激情欲當作調味品。他對通姦尤其反感,作為平民,他粗暴的性格和高尚的道德覺得無法容忍通姦。對別人的妻子,他像對宗教一樣尊敬,而在生理上又感到厭惡。歐洲上層社會有些人的性生活和狗一樣混亂,使他深惡痛絕。通姦如果得到丈夫默認,那是同流合污;如果瞞著丈夫,那是卑鄙無恥,就像一個下賤的僕人在暗地裡欺騙主人,使他身敗名裂一樣。他是多麼瞧不起這種卑鄙的罪人,又曾多少次毫不留情地揭發他們啊!他曾同多少厚顏無恥的朋友斷絕關係……現在卻輪到他自己來幹這同樣下流的勾當了!而他犯罪的客觀環境更使他不可原諒。

  他是貧病交加來到這個家庭的。一個朋友收留了他,接濟了他,安慰了他。朋友的慷慨是無可指責的。朋友的幫助是不厭其煩的。他能活著全靠了朋友。作為報答,他卻玷污了朋友的名譽,還破壞了朋友的幸福,安分守己的家庭幸福!他卑鄙地欺騙了朋友,為了誰呢?為了一個他不認識,他不瞭解,他並不愛的女人……他不愛她嗎?他的血肉之軀立刻造反了。只要一想到她,烈火的洪流就在他心中燃燒,用愛情兩個字來形容都顯得軟弱無力了。這不是愛情,但比愛情強烈一千倍……他在這種風暴中過了一夜。他一起來,就把臉浸在冰涼的水裡,憋住了氣,直打哆嗦。精神的危機帶來了肉體的發燒。

  他起來後,覺得筋疲力盡,想到她一定比自己更痛苦,更慚愧,他就走到窗前。太陽照在雪上,使人頭暈目眩。在花園裡,安娜正把衣服晾在繩索上。她全神貫注地幹活兒,似乎沒有什麼在擾亂她的心靈。她的一舉一動都顯得很端莊,是他從來沒見過的,使他不假思索就想到,她簡直是座雕像。

  吃午餐的時候,兩人又見面了。布勞恩整天不在家。克裡斯托夫沒臉再和他面面相對。他想和安娜說話。但是沒有單獨見面的機會,因為女僕老是走來走去,他們不能露出形跡。克裡斯托夫想看安娜的眼神,但看不到。她根本不瞧他。看不出她問心有愧的跡象,她隨便什麼舉動都顯得鎮定自若,端莊穩重,甚至是前所未見的。午餐之後,他希望總有機會談話了,不料女僕收拾起來慢吞吞的;他們到隔壁房間去,她也找個藉口跟著他們,總有東西要拿來或拿走;安娜懶得關上走廊的門,女僕就在過道走來走去;好像在從半開半閉的門縫中窺視他們。安娜靠窗坐著,手裡老有幹不完的活計。

  克裡斯托夫坐在安樂椅裡,背朝外,手裡有本打開的書,卻沒有看。安娜可以看到他的側影,但一眼看見他痛苦得望著牆壁的臉孔,卻只是狠心地微微一笑。在屋頂上和樹枝上融化的雪點點滴滴落在沙地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遠處傳來了打雪戰的孩子們你追我趕的笑聲。安娜似乎昏昏沉沉入睡了。一片沉默折磨著克裡斯托夫,他痛苦得幾乎要喊出來。

  到底,女僕走下了樓,出了大門。克裡斯托夫站了起來,轉過臉來朝著安娜,正想要說:「安娜!安娜!我們幹下什麼事了?」

  不料安娜只瞧著他;她的眼睛本來朝下看,忽然大大張開,對克裡斯托夫發出了閃閃的火光,恨不得把他吞了下去。克裡斯托夫的眼睛受到衝擊,身子搖搖晃晃,他要說的話都一筆勾銷。他們朝著對方走去,兩個人又緊緊摟住了……

  黃昏鋪開了陰影。他們的血還在洶湧澎湃。她筆直地躺在床上,裙子脫掉了,胳膊伸開,甚至懶得遮掩她的裸體。他把臉埋在枕頭裡,哼哼唧唧。她抬起身子,捧著他的頭,用手摸他的眼睛和嘴唇;她把臉挨過去,把目光投入他的眼睛裡。她的眼睛像湖一樣深;兩個人微笑著,不把痛苦放在心上。意識已經消失。他不說話。陣陣寒噤像滾滾的波濤在他們體內翻騰……

  這天夜裡,克裡斯托夫一個人回到房中,想到了自殺。

  第二天,他剛起床就找安娜。現在是他的眼睛怕看到對方的眼睛了,他們的目光一接觸,他要說的話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然而,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開口談到他們卑污的勾當。她還沒聽清楚,就粗暴地用手堵住他的嘴巴。她雙眉緊鎖,嘴唇緊閉,做出無可奈何的表情,要離開他。他接著說。她把手裡拿著的活計丟在地上,打開了門,想要出去。他抓住她的雙手,把門關上,痛苦地說:能夠忘記做過的虧心事,真是運氣。她憤怒地掙扎著,氣得叫了起來:「不要說了!……懦夫!難道你沒看見我也痛苦嗎?……我不要聽你說。放開我吧!」

  她的臉頰下陷,目光又恨又怕,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如果目光能夠殺人,她會把他殺死的——他松了手。她要逃避,就跑到房間的另一個角落去。他不想跟住她,心裡又痛苦又害怕。布勞恩回來了。他們發呆似的瞧著他。除了他們的痛苦,一切都不存在了。

  克裡斯托夫出去了。布勞恩和安娜坐下來就餐。吃到一半,布勞恩忽然起來去打開窗子,因為安娜昏過去了。

  克裡斯托夫藉口要出外旅行半個月。安娜待在家裡,整個星期除了用餐以外不出房門。她又恢復了過去的意識、習慣,她自以為擺脫了過去的生活,其實,誰也擺脫不了。她閉上眼睛也沒有用。每一天,苦悶都要滲入她的心頭,並且越來越深,結果在心裡安家落戶了。下個星期天,她還不去禮拜堂。但到了再下一個星期日,她又去禮拜了,從此以後,沒有再間斷過。她不是投降,而是屈服了。上帝成了一個敵人——一個擺脫不掉的敵人。她去禮拜,憋著一肚子的氣,就像一個不得不唯命是聽的女奴。做禮拜的時候,她的臉上流露出帶有敵意的冷漠;但在靈魂深處,她整個的宗教生活是一場膽戰心驚的鬥爭,是敢怒而不敢言地反抗主子的責備與壓迫的鬥爭。

  她假裝沒聽見責備,但她非聽不可;她就和上帝苦鬥起來,咬緊牙關,額頭上皺起了一道固執的橫紋,目中露出凶光。她一想起克裡斯托夫就恨。她不能原諒他把自己從靈魂的監獄中救了出來,立刻又讓她關進去受牢頭禁子的折磨。她再也睡不著;白天黑夜,都翻來覆去想那些苦惱的事;但她並不抱怨,只是頑強地走來走去,繼續料理家務,盡主婦的責任,在日常生活中,一直保持倔強的意志和難對付的性格,做起事來一板一眼,就像一架機器。她消瘦了,似乎有什麼病在啃噬她的心。布勞恩親切而擔心地問她,要給她診斷一下。她卻大發脾氣,一定不幹。她內心越覺得對他不起,外表越顯得強硬。

  克裡斯托夫打定主意不再回來。他用疲勞來摧殘自己。他長途跋涉,艱苦鍛煉,划船走路,爬山。但任憑什麼也撲不滅心頭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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