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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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能嗎?……不管怎麼說!你總不能要我相信:你會幹出像這個女人一樣的事來。」 「我沒有孩子,克裡斯托夫。我不知道若是在她的地位,我會做出什麼事情。」 「不,這不可能,我相信你,我太尊重你了,我敢賭咒這是不可能的。」 「不要賭咒!我也幾乎像她一樣……我很難過要破壞你對我的好印象。但你一定要學一學怎樣才能瞭解我們,怎樣才不至於不公平——是的,我也幾乎要做出差不多的傻事來。而我所以這樣做,還有幾分是靠了你呢。那是兩年前了。有個時期,我感到苦悶在啃我的心。我覺得自己沒有用,誰也用不著我,誰也不需要我,丈夫沒有我也行,我活著毫無意義……我正想要出走了,天曉得走到哪裡去!我上樓去找你……你還記得嗎?……那時你不懂我為什麼來。我是來向你告別的……然後,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我不知道你對我說了什麼話,我都記不清了……但我只知道你有幾句話……(恐怕你自己也想不到了吧……)幾句話給我帶來了一線光明……在那個時刻,微不足道的事卻可以使我失足或者得救……我從你房裡出來,回到自己家裡,關上門,哭了一天……哭了就好了,危機過去了。」 「今天呢,」克裡斯托夫問,「你後悔嗎?」 「今天嗎?」她說,「啊!我若是做了那種傻事,早已沉到塞納河底去了。我怎麼有臉活下去?怎麼受得了我給可憐的丈夫帶來的痛苦!」 「那麼,你現在幸福了?」 「是的,人生只能這樣幸福。難得的是:兩個人互相瞭解,互相尊重,知道彼此都靠得住,並不是頭腦簡單地相信愛情的力量(那往往是錯覺幻想),而是多少年共同生活的經驗,多少灰暗的、平凡的歲月,尤其是——尤其是共同克服了多少艱難險阻。兩個人越來越老,而經驗也越來越可貴了。」 她不說下去,忽然臉紅了。 「天啦,我怎能說出口?……我說些什麼了?……忘了吧,克裡斯托夫,我求你了!誰都不該知道……」 「不要擔心,」克裡斯托夫緊緊握住她的手說,「不會說出去的……」 亞諾太太因為說了心裡話而不好意思,把身子轉過去了一會兒。然後,她說:「我本不該對你講的……不過,你看,我是為了說明即使在結合得最好的家庭裡,即使在你尊重的女人心中……克裡斯托夫……有些時間,不是像你說的一時糊塗,而是真正的、忍受不了的痛苦,會使你走上做傻事的道路,毀了一個人,甚至是兩個人的一生。因此,一定不能過於苛求。兩個人即使非常相愛,也會使對方痛苦的。」 「那麼雙方是不是應該分開,各過各的?」 「那對我們更糟。女人要一個人生活,像男人一樣奮鬥(往往還要和男人鬥爭),那真是要命,因為社會不是單身女人的社會,而多數人反對女人單身的想法……」 她沉默了一會兒,身子稍微前傾,眼睛盯著壁爐裡的火焰;然後,她又溫和地用她有點朦朧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接著往下說:「然而,這不能怪我們:一個女人這樣生活,並不是要隨心所欲,而是迫不得已;因為她沒有錢就沒有男人要她,而要學會不依靠男人過日子,她就一定要自己賺麵包。她不得不孤獨,而得不到孤獨的好處;因為在我們這個國家裡,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樣清清白白地過獨立的生活而不引起非議:對女人來說,一切都是禁止的——我有一個年輕的女朋友,在外省中學當教師。即使把她關到一間空氣不流通的牢房裡,她也不會比現在更孤獨,更氣悶。中產階級對自力謀生的女人關上了大門;他們露出了輕視而懷疑的眼光;不懷好意地猜測她們的一舉一動。男子中學的老師對她們敬而遠之,也許是怕人說長道短,也許是暗中有競爭心理,或者是行為粗野,習慣於坐咖啡店,言語放肆,或者是白天工作太累,對知識婦女感到厭倦。 「女子中學呢,老師也不能互相容忍,尤其是不得不一同住校的女老師。女校長往往最不瞭解年輕人熱情的心靈,頭幾年枯燥的職業和不近人情的孤獨生活使女老師洩氣了;而女校長只讓她們有苦說不出,並不設法幫助,反怪她們自命清高。沒有人關心她們。她們沒有財產,沒有親戚關係,使她們結不了婚。工作時間太長,使她們不能創造精神生活來做寄託,或得到安慰。這種學校生活如果沒有宗教情感或是異常的道德力量來支持——我說異常的,其實,是反常的、病態的,因為徹底犧牲是不自然的——那就是雖生猶死……沒有精神生活,那麼慈善工作能不能對女人有所幫助呢?那些真心誠意要在官辦或民辦的慈善事業中得到滿足的女人要喝多少苦酒啊!那些事業不過是慈善家的茶話會,不過是表面工作、樂善好施、官僚作風的三結合而已,不過是在打情罵俏之余把窮人的苦難當兒戲罷了。 「如果有個女人噁心得受不了,居然有難以置信的勇氣,膽敢匹馬單槍去闖那個她只耳聞,卻沒有目睹的苦難場所,那她會看到什麼呢?簡直是一個人間地獄!她怎能救濟別人?她自己都淹沒在苦難的海洋中了。然而,她還掙扎,拼命要救出幾個受苦受難的人來,結果自己筋疲力盡,和她們同歸於盡了。如果她能救出一兩個人,那已經是僥天之幸!但是誰來救她呢?有誰為救她而操心呢?因為她也在受苦受難,為了別人和自己的苦難而痛苦;她越把信心給別人,對自己的信心就越少;所有受難的手都抓住她,她卻沒有東西可以抓住。沒有人向她伸出手來。有時,還有人向她扔石頭…… 「克裡斯托夫,你知道那個令人欽佩的女人,她獻身給最賤而又最有意義的慈善事業,在家裡收養流落街頭的妓女,這些妓女剛生孩子,救濟所不肯收容,而她們也怕救濟所;克拉拉卻盡力恢復她們身心的健康,撫養她們的孩子,喚醒她們的母性,幫她們重建一個家,找一個正當的工作。她盡心竭力也完不成這個沉重而痛苦的任務——救出來的人太少,願意接受救濟的人也太少了!還有那些活不長久的孩子,那些剛生下來就判死刑的無罪嬰兒!——這個以解除別人的痛苦為己任的女人,這個自覺自願為人類的自私贖罪的清白人——克裡斯托夫,你知道人家是怎麼說她的?人家惡意誣衊她要從中取利,甚至說她要剝削她保護的妓女。她只好離開這個地區,灰心失望地走了……你永遠想像不到有獨立精神的女性必須進行多麼艱苦的鬥爭,來對付今天這個保守、無情、死氣沉沉的社會。社會的生氣所剩不多,偏偏還要用來阻止別人生活。」 「我可憐的朋友,這不只是女人才有的命運。我們男人也瞭解這種鬥爭。不過我還知道逃避的地方。」 「逃到哪裡去?」 「到藝術中去。」 「這是對你們男人,不是對我們女人說的。即使在男人中,又有幾個能利用藝術來做避難所的呢?」 「你看我們的朋友賽西爾。她不是很快活嗎?」 「你對她知道多少呀?你這麼快就做出了判斷!因為她勇敢,因為她不花時間談她的傷心事,因為她瞞住別人,你就以為她快活!不錯,她因為身體健康,因為能夠鬥爭而感到快活。但你知道她是怎麼鬥爭的嗎?你認為她生來就是過這種騙人的藝術生活的嗎?藝術!你想想那些可憐的女人,她們打算靠寫作、演戲、唱歌來出人頭地,以為那是幸福的頂峰!但你知道不知道她們作了多大的犧牲?她們的感情寄託到誰身上去呀?……藝術!藝術有什麼用,如果只有藝術而沒有其他一切?世界上唯一能使人忘記其他一切的,只有一個可愛的小寶寶。」 「有了小寶寶,你又會覺得不夠了。」 「對,總是不夠……女人真是不幸。做個女人真難,比男人難多了。這是你們想不到的。你們可以全心全意、滿腔熱忱地追求精神生活,進行活動。你們可以身殘心不殘,反倒更快活。一個健康的女人可不能身殘了而不痛苦。扼殺自己的一部分是不近人情的。我們在有得有失的時候,總是又快活、又後悔的。我們有好幾顆心。你們只有一顆,但更堅強,往往粗野,甚至可怕。我欽佩你們。但不要太自私了!你們很自私,自己卻不知道。你們傷了人,自己也不知道。」 「那有什麼辦法呢?也不能怪我們呀。」 「不能,不能怪你們,我的好克裡斯托夫。這既不是你們的錯,也不是我們的錯。說來說去,你看,生活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有人說只要自然而然地生活就行了。但怎麼才算自然呢?」 「說得對。生活中沒有什麼是自然的。單身不自然。結婚也不自然。自由結合也是強者占弱者的便宜。社會並不是自然的產物,而是人為的結合。有人說:人是社會性的動物。真是蠢話!要不是為了生活,人是不會合群的。人合群是因為社會有用,能保障安全,尋歡作樂,開創大業。這種必要性使人們不得不協商簽約。但自然是反對限制的,並且會對約束進行報復。自然界不是為人產生的。我們要縮小自然界。這是一場鬥爭,我們老打敗仗當然不足為怪。怎能擺脫困難?——那要做強者。」 「那要做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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