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五〇


  奧利維也不夠堅強,不肯奮鬥。他也變了。他放棄了教書的職業,沒有什麼不得不做的事。他只寫作,這卻破壞了生活的平衡。以前,他因為不能把一切獻給藝術而感到痛苦。現在,他可以把一切獻給藝術了,卻覺得自己失落在虛無縹緲的雲霧之中。藝術如果沒有職業來維持平衡,沒有實際生活來做支持,如果不需要日常工作來做刺激,也不需要掙麵包來維持生活,那麼,藝術就失去了最大的動力和最現實的意義。它只是名貴的、可有可無的花。它不再是——而最偉大的藝術作品卻是——人類苦難結出的神聖果實。奧利維感到不想寫作了:「寫有什麼用?……」沒有什麼事逼著他寫,他丟下筆,讓它去做生花之夢,他自己無所事事,已經迷失了方向。他不再接觸本階級的那些吃苦耐勞的開路先鋒。他陷入了另外一個天地,雖然感到不自在,但也不覺得討厭、軟弱、可愛、好奇。他隨興所至地觀察這個不是沒有趣味的矛盾世界;不知不覺地他已經受到了世界的感染;他的信心不如從前那麼堅定了。

  他的轉變遠遠不如雅克琳來得快。女人天生會出人意外地忽然一下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她能一轉眼間從生到死,或者起死回生,嚇得愛她的人目瞪口呆。其實,一個生命力強而意志力弱的女人,今天說「是」明天說「非」的現象是不足為奇的。女人好比流水。愛她的人要順著她走,再不然,就要把流水納入自己的河道。在這兩種情況之下,都非有所改變不可。這是個危險的考驗:沒有經過愛情考驗的人是不會真正懂得愛情的。在共同生活的頭幾年中,和諧的愛情生活是很脆弱的,只要男女雙方中的一方稍微有點變化,就會摧毀一切。如果是財產或者環境發生了突然變化,那就更危險了!一定要非常堅強——或者滿不在乎——才頂得住。

  雅克琳和奧利維既不是滿不在乎,也不是非常堅強。他們互相用新眼光來看對方,熟悉的面孔竟變得陌生了。在發現了這個可悲的現實時,他們出於憐憫情人,還互相瞞著對方;因為他們到底是一直相愛的。奧利維有工作做庇護所,正常的工作可以使他平靜。雅克琳沒有庇護所。她什麼事也不做。她賴在床上,或在梳粧檯前一坐就是幾個小時,衣衫半扣,一動不動,不知道出什麼神;而無言的悲哀冷若冰霜,一點一滴累積在她心上。她無法擺脫對愛情的死心眼……而雅克琳除幸福外,不可能想像生活還有其他目的。在她好心好意的時刻,她也想到關心別人,關心他們的苦難;但是她做不到。別人的痛苦會使她產生不可克服的反感;她的神經受不了痛苦的景象,甚至連想也不能想。為了使自己心安理得,她也試做過兩三回好事,但是結果並不稱心如意。

  「你看,」她對克裡斯托夫說,「想做好事卻做壞了。還不如不做呢!大約我不是這塊料。」

  克裡斯托夫瞧瞧她,想起了他碰到過的一個女朋友,一個自私的輕佻姑娘,不太規矩,沒有真正感情,但一看到別人受苦,即使是頭一天還不關心的人,或者是根本不認識的人,她也會心腸軟化,顯示出母性來。最令人噁心的看護工作也不會使她望而卻步,她甚至會感到一種不尋常的快樂,要強迫自己去做自己不願做的事。她自己也搞不明白,似乎她心裡模糊地有一股從未表達出來的力量,要做一件理想的好事;她的心靈在一生的其他時候都是麻木的,到了這種難得的時刻卻呼吸起來了;能夠減少一點別人的痛苦,使她心裡感到幸福;這時,她快活得幾乎不是地方——這個自私的姑娘會做好事,而好心的雅克琳卻會自私:這不是個善惡問題;兩個女人的天性都是健康的。但輕佻的姑娘更健康一點。

  雅克琳一想到受苦就垮了。她寧願死也不願忍受肉體的痛苦;她寧願死也不願失掉青春美貌,那是她快樂的源泉。如果她沒有得到自以為應該得到的全部幸福——因為她相信自己有幸福的權利,對她來說,就荒謬地成了整個信仰源頭,成了宗教的信仰——如果別人比她更幸福,在她看來,那是世上最不公平的事。幸福不只是信仰,不是道德。而不幸福似乎就是殘廢。這個原則漸漸地成了她整個一生的方向。她真正的性格在少女時代因為靦腆害羞而蒙上了一層理想主義的面紗,現在卻顯露出來了。

  為了擺脫過去的理想主義,她看事物的眼光變得幹脆利落,直截了當。她對事物的評價要看這件事是否符合社會的輿論,是否能給生活帶來方便。她的精神狀態已經到了她母親的地步:她也去上教堂,滿不在乎地按時參加禮拜儀式。她不再管上教堂是不是真心誠意了,實際生活中別的煩惱還多著呢,想起小時候神秘地反對宗教儀式,她覺得又可憐又可笑——其實,她今天講求實際的精神並不比昨天的理想主義更認真。她只是勉強自己信以為真。她既不是天使,也不是禽獸。她只是一個可憐自尋煩惱的女人。

  她覺得煩惱,煩惱……尤其她煩惱的是:她不能抱怨奧利維不愛她,也不能說她受不了奧利維。她的生活似乎是封閉的、隔離的,沒有出路,她渴望得到新的幸福,不斷更新的幸福——這是一個幼稚的夢,說明她根本不配享受幸福。她像很多女人,很多遊手好閒的夫婦一樣,他們有各種理由感到幸福,卻不斷地自尋煩惱。我們見到過一些有錢的人,他們有漂亮的孩子,健康的身體,聰明的頭腦,能夠感受美好的事物,具備了任意行動的條件,可以做好事,可以豐富自己的和別人的生活。但他們卻浪費時間,抱怨他們不相愛,或者另有新歡,或者喜新厭舊——永遠只關心自己,自己的感情生活或性關係,關心他們對幸福的所謂權利,關心他們矛盾的自私心理,並且爭來爭去,爭個不休,演出自作多情的喜劇,無病呻吟的喜劇,結果居然假戲真做了……應該告訴他們:「你們真沒意思。有這麼好的條件還抱怨什麼?真不成話!」

  應該讓他們失掉財產、健康,沒收他們不配享受的好東西!應該給他們重新戴上苦難的枷鎖,因為他們是些不會享受自由的奴隸,自由使他們發瘋了!如果他們不辛苦就掙不到麵包,那他們才會吃得心滿意足。如果他們親眼看見了真正痛苦的可怕面孔,他們才不敢假裝痛苦,演出令人反感的喜劇……

  但說到底,他們兩人是痛苦的。他們是兩個病人。怎能不憐憫他們呢?——可憐的雅克琳不知不覺地離開了奧利維,奧利維也一樣留不住她。她是一個天性如此的女人。她不知道婚姻是對天性的挑戰,一個人向天性下了挑戰書,就該準備天性會接受挑戰,並且勇敢地把決鬥進行到底。雅克琳發現自己搞錯了。她氣得拼命怪自己;這種失望變成了怨恨,她怨她以前愛過的一切,怨奧利維的信仰,那也是她以前的信仰。一個聰明的女人比男人更能在一瞬間直覺地抓住永恆的東西,但她很難堅持下去。男人一抓住了永恆的思想,就用生命去培植它。女人卻用思想來培植自己的生命,她只吸收思想,卻不創新。她的思想感情永遠需要新的養料,因為不能自給自足。沒有信仰和愛情,她就破壞——除非僥天之幸,她有了一種最高的品德,那就是平靜。

  以前,雅克琳熱情地相信過以共同信仰為基礎的結合,相信共同奮鬥、同甘共苦、共同創業就是幸福。但是這種信心需要愛情的燦爛陽光;隨著夕陽西下,她的信心就像一座陰暗的荒山直立在空蕩蕩的蒼天之下;雅克琳覺得沒有氣力繼續前進了,即使到了頂峰又有什麼意思?山那邊還會有什麼呢?不過是個叫人上當的幻想!……雅克琳不再明白奧利維怎能繼續上當受騙,讓這些幻想吞噬生命;她心裡想,他不算太聰明,也不太有活力。她生活在他的氛圍中感到憋得慌,連氣都透不過來;自下而上的本能使她為自衛而進攻了。雖然她還愛奧利維,但她要努力粉碎和她作對的信仰;她把譏諷和情欲都用做武器;她把自己的欲望和牽腸掛肚的瑣事編織成一個羅網把他罩住;她想把他變成她的影子……但她卻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使她覺得難堪的是奧利維沒有成功,她並不在乎成功對或不對;因為她終於相信:說到底,一個人是人才還是蠢材,要看他成功不成功。

  奧利維感到妻子的懷疑壓在他身上,消耗了他的精力。然而,他還是努力奮鬥,像過去和將來的許多人一樣,進行多半是徒勞無益的鬥爭,因為這場男女之間的鬥爭並不是勢均力敵的,男方智力上的自私是孤軍奮戰,女方自私的本能卻會利用男方的軟弱無能,灰心失望,通情達理,其實,情理不過是消耗了的生命和本身懦弱的代名詞而已——至少,雅克琳和奧利維比大多數奮鬥的人要高一等。因為奧利維從來沒有背叛自己的理想,而成千上萬的男人卻任懶惰的天性、虛榮心、情欲牽著他們的鼻子走,否定了自己不朽的靈魂。如果奧利維也隨波逐流,那雅克琳會瞧不起他的。但她卻盲目地拼命摧毀奧利維對理想的信心,其實,這也是她自己力量的所在,是他們兩個人安全的保障;她還採取了本能的戰略行動,要暗中破壞支持他們理想的友誼。

  自從這對年輕夫婦得到遺產以後,克裡斯托夫和他們在一起覺得貌合神離。雅克琳和他談話時,故意過分地矯揉造作,不是太時髦,就是太庸俗,結果達到了她的目的。他有時起了反感,說些不客氣的話,得罪了雅克琳。然而,這並不會使兩個男朋友鬧翻,他們的關係太深了。無論如何,奧利維也不會拋棄克裡斯托夫。但他不能勉強雅克琳;愛情使他變得軟弱,他又不忍心要她痛苦。克裡斯托夫看出了他內心的矛盾,就主動抽身出來,免得他左右為難。他明白自己和他們一起,對奧利維沒有什麼好處,可能只會壞事。於是,他找了一些藉口來疏遠他;而奧利維也無可奈何,只好順水推舟;但他猜得到克裡斯托夫做出的犧牲,內心感到悔恨交加。

  克裡斯托夫並不怪他。他想,俗話說得好:女人是男人的一半。結了婚的男人就只剩下半個人了。

  他設法過沒有奧利維的日子。他硬要自己相信他離開只是暫時的,但沒有用。雖然他樂觀,卻也有難過的時刻。他過不慣單獨的生活了。當然,奧利維在外省的時候,他也曾單獨過;可是那時,他還抱有幻想;他可以說朋友只是在外地,但是會回來的。現在朋友回來了,卻比以前離得更遠。這種友情填補了他好幾年的生活,忽然一下失去了,那做什麼事都沒有了意義。自從他愛和奧利維在一起,就養成了一個習慣,思想上少不了奧利維。工作也不能填補空缺,因為克裡斯托夫一工作,就會聯想起朋友來。現在朋友對他不關心了,克裡斯托夫就像一個失去了平衡的人,而要恢復平衡,只好另外再找一個人的感情。

  亞諾太太和「夜鶯」一直保持著對他的友情。但在這時,這種心平氣和的感情對他是不夠的。

  然而,這兩個女人似乎猜到了克裡斯托夫的痛苦,並且暗中同情他。一天晚上,克裡斯托夫意外地看見亞諾太太到他房裡來了。她從沒有貿然拜訪過他。她看起來心情激動。克裡斯托夫並不注意,以為她是不好意思。她坐下了,沒有說話。克裡斯托夫為了避免冷場,就殷勤招待她;他們談起了奧利維,因為房間裡到處有他的東西。克裡斯托夫談得很高興,一點也不洩露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但亞諾太太卻不禁用憐憫的眼光瞧瞧他,問道:「你們差不多不再見面了吧?」

  他以為她是來安慰他的;他受不了,因為他不喜歡人家多管閒事,就回答說:「我們不高興就不見面。」

  她臉紅了,說道:「啊!我不是要冒昧提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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