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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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克裡斯托夫不承認他是個不自覺的基督徒。他天真地熱情地為自己辯護,仿佛人家給他的思想貼上這個或那個標簽有什麼重大關係似的。高乃依神父聽的時候,帶有一點看破了人世矛盾的嘲諷意味,這很不容易察覺,因為他是好心好意聽著的。他的耐性一點也沒有改變,宗教信仰養成了他忍耐的習慣。教會使他受過的實際考驗,已經鍛煉了他的耐力;雖然他精神上感到痛苦的壓抑,但實質上並沒有影響他的耐性。 當然,眼看自己受上級壓迫,一舉一動都有主教大人的眼睛在盯著,一言一行都有自由思想派的耳朵在聽著,他們盡力想要利用他的思想,來反對他的信仰,他的教友和敵人既不瞭解他,又來圍攻他,這是多麼難過啊。他不可能反抗,因為他非服從不可。他又不可能真心誠意地服從,因為他明知道上級是錯誤的。不說出來是苦惱,說了而被人誤解也是苦惱。更不用說你還要對別人的靈魂負責,有些人正等待你的忠告,你的幫助,而你卻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受苦……高乃依神父為了他們,為了自己,都覺得痛苦,但他忍下去了。 他知道在教會漫長的歷史中,這些痛苦的日子算不了什麼——只不過是不聲不響地忍受痛苦,慢慢地使他衰弱,膽小,不敢說話,連一點行動都受不了,最後沉入了麻木的狀態。他感到這樣沉淪非常憂鬱,但是沒有做出反應。碰到了克裡斯托夫,這對他來說是個很大的幫助。這個年輕的鄰居對他表示的熱忱,天真而親熱的關懷,有時提出一些沒分寸的問題,對他都有好處。克裡斯托夫逼得他又與活人為伍了。 電工奧貝在克裡斯托夫那裡見到神父。他大為意外,很難掩飾他的反感。即使克服了初次見面的情緒,他還是覺得不自在,認為這個穿道袍的神父是個難以理解的人。然而,和一個高級人物談話的樂趣,到底還是超過了他對教會的反感。他對華德萊先生和高乃依神父談話的親切口氣大為不解;更不理解一個神父怎麼成了民主派,而一個革命黨人反倒是貴族,這打亂了他固定的觀念。他想把他們分門別類,因為他要分類才能瞭解,但他卻不知道把他們歸於哪類好。 這個外表平靜、內心高傲的神父讀過阿那托·法朗士和勒南的作品,談起他們來有條不紊,公正合理,要把他劃入一個門類可不容易。談起科學來,高乃依神父的原則是聽內行的,而不聽指手畫腳、發號施令的外行。他尊重有權的人;但對他說來,權和能不屬於同一範疇。肉體、精神、仁愛,是三個不同的範疇,是升天梯的三個等級——當然,老實的奧貝做夢也想不到這種精神狀態。高乃依神父心平氣和地對克裡斯托夫說:奧貝使他想起了他見過的法國鄉下人。一個年輕的英國姑娘向他們問路。她對他們說英語,他們聽不懂。他們對她說法語,她也聽不懂。於是,他們用同情的眼光瞧著她,搖搖頭,邊做工作邊說:「真可惜!一個這樣漂亮的姑娘!……」 起初,奧貝給神父和華德萊先生的學問和風度嚇倒了,只是聽著他們談話,不敢開腔。後來,他慢慢地忍不住要插嘴了,因為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也是一種樂趣。他就說些空話。那兩位倒是客客氣氣地聽著,心裡有點好笑。奧貝勁頭一來,竟忘乎所以;他利用了高乃依神父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耐性,甚至用過了頭。他簡直是胡說八道了。神父卻聽天由命地聽著;他並不太厭煩,因為他與其說在聽奧貝的話,不如說在瞭解這個人。然後,等到克裡斯托夫發牢騷了,他才說道:「沒關係!我還沒聽別人這樣說過呢!」 奧貝感激華德萊先生和高乃依神父對他這樣好;三個人都不在乎是否互相瞭解,卻莫名其妙地互相喜歡。他們意外地發現彼此這樣接近。這是他們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卻不知道這是克裡斯托夫的撮合。 他還有三個天真的小夥伴:艾斯白潔家的兩個女兒和華德萊先生的養女。他成了她們共同的朋友。他不忍心看到她們各過各的日子。他老對她們談她們所不認識的小鄰居,談得她們忍不住想見面了。她們在窗口打招呼,在樓梯上碰到的時候偷偷說句話。她們越來越熟,加上克裡斯托夫的支持,她們竟得到了家長的允許,同去盧森堡公園玩。克裡斯托夫見妙計成了功,非常高興,在她們頭一回會面的時候,到公園去看她們;他發現她們不太自然,有點拘束,對這種新鮮事不知道怎樣辦才好。他一來就不冷場了,出主意怎麼玩:跑呀,追呀,他自己也像個十歲的孩子一樣玩得起勁兒;過路人看到三個小女孩追著一個大男孩,又跑又叫,圍著樹轉,也覺得開了眼界。家長卻總不大放心,不大願她們去公園裡玩(因為他們不便就近照應)——於是,克裡斯托夫就想法子要住樓下的夏勃朗少校請孩子們到他家的花園裡去。 碰巧的機會使他們兩個人見過面——只要你想找機會,機會也會找你——克裡斯托夫的書桌擺在窗前。一陣風把幾頁樂譜吹到樓下花園裡去了。克裡斯托夫跑下去撿,照例沒戴帽子,沒扣衣服。他以為只消找找僕人,不料開門的卻是女兒。他有點不好意思,就說明了來意。少婦微微一笑,請他進門,同到花園裡去。他一撿起樂譜,趕快就走,少婦送他出來,剛好碰上軍官回家。少校驚訝地看了一眼這個衣冠不整的不速之客。女兒笑著來做介紹。 「啊!是你呀,音樂家?」軍官說,「真高興!我們是同行。」 他握住他的手。他們友好地談起來,有說有笑,談雙方給對方開的獨奏音樂會,克裡斯托夫獨奏的是鋼琴,少校獨奏的是笛子。克裡斯托夫要走了;但是少校不放,沒完沒了,東拉西扯地談音樂。忽然一下,他打住了,說:「來看我的大炮。」 克裡斯托夫跟著他,心想自己對法國炮兵說得出什麼意見,有什麼興趣呢?不料少校神氣活現地給他看的,卻是輪番開炮似的輪唱曲。他的這種作品可以從頭到尾演奏,也可以從後往前,還可以兩個人合奏,一個演奏左邊一頁,另一個演奏右邊一頁。少校是綜合工科大學畢業生,對音樂一直有興趣;但他喜歡的是要解決音樂的難題;在他看來,音樂只是一種智力遊戲——其實,有一部分也的確是——於是他就想方設法提出音樂結構上的問題,找到解決問題的謎底,但越找越荒唐,越找越無用。在他當軍官的時候,當然沒有時間培養這種嗜好;但自從退役以後,他就滿腔熱忱地投入了音樂之中;全部精力都花在上面,就像以前橫跨非洲大沙漠追趕黑人的酋長,或者避免落入他們的圈套一樣。 克裡斯托夫覺得這種猜謎的遊戲很好玩,他也提出了一個更複雜難猜的謎語。軍官高興壞了;他們兩個鬥智比巧——一來一往,用音符組成的謎語成了一場傾盆大雨。等到他們玩完了,克裡斯托夫才回到樓上的房間。但第二天一早,他又得到了鄰居提出的新問題,的確令人頭痛,那是少校想了半夜才想出來的,克裡斯托夫趕快做出回答;但鬥智並沒有完,一直鬥得克裡斯托夫不勝厭煩,承認輸了才罷。軍官這下樂壞了,他把這個勝利當作對德國打了一個勝仗,洗雪了從前戰敗的恥辱。他請克裡斯托夫午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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