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九三


  他們兩個在車廂面對面地停了幾分鐘,他們在無言的黑夜裡,無言地互相望著。他們能說什麼呢?說些敷衍塞責的話反而會破壞這無法表達的心靈共鳴,破壞這心心相印的神秘同情。在最後一刹那,兩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互相望著,卻看到了天天在一起生活的人看不到的東西。一切都會過去:情話,親吻,擁抱,都會淡忘;但在轉眼即逝的芸芸眾生中,兩顆心靈的交流卻永遠不會煙消雲散。安東妮蒂把交流的結果帶走了,藏在她隱蔽的心靈深處——她的心靈外表顯得淒涼,深處卻有朦朧的微光在微笑,就像遺響繚繞地獄的音樂。

  她又見到奧利維了。她回來得正是時候。神經質的小弟弟剛病倒,正在受折磨,沒生病時,想到病他都會發抖——現在他真生了病,卻不肯寫信告訴姐姐,怕她擔心。但在心裡,他叫著姐姐,求她像奇跡一般出現。

  奇跡真出現了,他躺在學校的病房裡,渾身發燒,腦子亂想。看見姐姐,他並沒有叫喊。他在夢中有多少回看見她走進來啊!……他只在床上坐起來,張開了嘴,唯恐這回又是做夢。一直等到她坐在床上,在他身邊,把他抱著,而他也縮在姐姐的懷裡,嘴唇感到她嬌嫩的臉頰,手摸著她在夜車裡凍得冰冷的手,才知道當真是姐姐回來了,他就哭了起來。他只會哭,還是小時候那個「淚人兒」。他緊緊抱住她,生怕她又會跑掉。他們兩個變了多少啊!臉色多麼憂鬱!……這有什麼關係!他們又在一起了,一切又光明了:病房、學校、陰暗的天色也開朗了;他們緊緊手拉著手,再也不肯放開。她還沒有說話,他就要她發誓:再也不離開他。其實,他用不著多此一舉;不會,她再也不會走了,離別實在是太痛苦;他們的母親說得對:沒有什麼比離別更難受的。吃苦要苦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

  他們趕快租了一套房子。他們本來還想住原來那一套,雖然房子簡陋,卻已經租出去了。新的那套也朝著一個院子,但看得見牆外一棵洋槐的樹頂,他們立刻就心嚮往之,把樹當作生長在田野裡,卻關在城裡鋪石路邊的一個朋友。奧利維很快恢復了健康,或者勉強可以說是健康——和一個真正健康的人比起來,他還是孱弱的——安東妮蒂在德國住的日子雖然苦悶,至少還賺到了一點錢;她翻譯了一本德文書,有個出版商同意採用,又增加了一些收入。經濟困難暫時不必放在心上;一切都算順利,只要奧利維在學年結束時能夠考上高師——但是如果考不上呢?

  他們一恢復甜蜜的共同生活,對考試的擔憂又佔據了心頭。他們口裡可以不談;但沒有用,他們心裡不能不想。這個固執的念頭到處糾纏不休,連他們娛樂的時光也不放過;在音樂會上,作品在演奏中,他們會忽然想起考試;半夜醒來,考試會張開大嘴,好像一個無底深淵。奧利維一想到姐姐為他犧牲了青春,就不免熱血沸騰,一定要減輕她的負擔,報答她對自己的恩情,此外,他還害怕要服兵役,如果他考不取,那兵役就是不可逃避的義務——那時只有考上高等學校才能免役——如果身體和精神與大兵相處,那會使他感到無法克服的厭惡。他把軍營生活看作——不管他看得對不對——知識分子的墮落。他身上的貴族氣和純潔性都對這種義務反感,甚至到了寧死也不當兵的地步。從今天大家相信的社會道德觀點看來,這種反感是可笑的,甚至是應該譴責的;但是不能盲目否認人有這種反感。一個精神上愛孤獨的人,偏要受到今天慷慨而庸俗的集體生活的干擾,還有什麼比這種痛苦更深入人心的呢!?

  第二次考試開始了。奧利維幾乎不能參加,他太痛苦,太害怕這一關,不管考得取考不取,他都不得不提心吊膽,結果他巴不得真病倒了反而更好。不料,這次筆試卻考得不壞。但等發榜又急死人。經過大革命的國家並沒有革官僚主義的命,根據古老的傳統,考試定在七月中舉行,那是一年中最熱的幾天,這仿佛是有意要跟考生過不去,一點也不考慮他們為了準備繁重的科目已經要累垮了。其實,這麼多的科目,沒有一個考官答得出十分之一來的。

  考作文的日期定在熱熱鬧鬧的國慶節之後的七月十五日,這叫需要清靜而不要熱鬧的考生怎麼高興得起來?在考場旁邊的廣場上,擺開了趕集商販的售貨棚,有劈裡啪啦用氣槍打靶的,有撲哧撲哧騎著木馬轉的,有嘰裡呱啦拉著手風琴的,從中午一直鬧到半夜。要這樣鬧上一個星期。有個共和國總統為了討好老百姓,還讓熱鬧延長了三天。這對他並沒有什麼損失;反正他什麼也聽不見!但奧利維和安東妮蒂可遭了殃,喧嘩的聲音就像錘子在錘他們的腦袋,他們不得不關起窗戶,閉緊房門,塞住耳朵,徒勞無功地想方設法要逃避這刺耳的噪音,但噪音卻從早到晚像尖刀似的紮進心窩,叫他們痛得揪心。

  筆試及格後,幾乎接著就是口試。奧利維懇求安東妮蒂不要去旁聽。她就在門外等——比弟弟顫抖得還更厲害。弟弟告訴她不是他答錯的,就是答不出的,叫她活活受折磨。

  出榜的日子到了。錄取的名單張貼在巴黎大學的院子裡。安東妮蒂這一回不肯讓奧利維一個人去。離開家的時候,他們兩個口裡不說,心裡卻都在想:回家時,他們就知道結果了,那時會不會覺得還不如現在提心吊膽的好呢?因為現在總還有一線希望啊!等看到巴黎大學時,兩個人都覺得腿發軟。安東妮蒂本來膽子大,現在卻對弟弟說:「我求你不要走得這麼快……」

  奧利維看看勉強微笑的姐姐說:「要不要在長凳上坐一下?」

  他簡直不想走到頭。但過了一會兒,姐姐握住他的手說:「不要緊的,弟弟,走吧。」

  他們並沒有一下就找到錄取的名單。他們看了好幾張,都沒有看到耶南的名字。等他們看到時,反而又糊塗了,重複看了幾遍,簡直不敢相信。最後,他們明白無誤地知道:的確是他這個耶南考取了,反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個人拔腿就走,姐姐拉住弟弟的胳膊,握住他的手腕,弟弟靠在姐姐身上,幾乎是跑回去的,一路上什麼也沒看見,穿過林蔭大道時險些給馬車撞倒。他們只是互相叫著:「好弟弟!……好姐姐!……」

  他們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了樓。一進房間,兩個人又擁抱起來。安東妮蒂拉住弟弟的手,把他帶到父親的遺像前面,那是在床邊的一個角落裡,但對他們而言,就等於是座聖殿;兩個人在遺像前跪下,低聲地哭泣了。

  安東妮蒂訂了一頓晚餐,但一口也吃不下,兩個人都不餓。晚上的時間是怎樣過的呢?奧利維有時坐在姐姐膝下,有時又坐在她膝上,像小時候一樣要人撫愛。兩個人幾乎都不說話。他甚至連快活都沒有力氣,簡直是累垮了。不到九點鐘,他們就上了床,一覺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安東妮蒂頭痛得要命,幸虧心上卸下了這副重擔!在奧利維看來,他似乎是頭一次能透出一口氣。他得救了,是姐姐救了他,姐姐完成了她的使命;而他也沒有辜負姐姐對他的期待!……多少年來,多少年來,他們頭一次可以放鬆一下。兩個人一直睡到中午,還躺在各人的床上說話,隔開他們兩張床的房門是打開的;他們可以從鏡子裡看到對方,看到對方快活得睡腫了的臉;他們笑了,互送飛吻,又模模糊糊入睡,還瞧著對方睡,腰酸背痛,精疲力竭,幾乎沒有說話的力氣,要說也是幾個軟綿綿、懶洋洋、有氣無力的單音節字眼。

  安東妮蒂不斷地一個蘇一個蘇節省開支,要存下一小筆錢來,準備萬一生病時用。她沒有把這點積蓄告訴弟弟,以便使他喜出望外。他考取後的第二天,她就對他說:他們要去瑞士住一個月,慰勞兩個人這幾年來的辛苦。現在,奧利維考入了高等師範學校,三年都由國家負責費用,畢業後工作又有保證,他們可以放心大膽用那筆存款了。奧利維一聽到這個消息,馬上高興得叫了起來。安東妮蒂更加快活——因為弟弟快活,她就快活——因為要和朝思暮想的田野久別重逢,一想到就會滿心歡喜。

  準備旅行也是一件大事,時時刻刻想起來都開心。等到他們動身時,八月已經過了好些日子。對於旅行,他們並不習慣。頭天晚上,奧利維就沒有睡著。火車上那一夜也睡不好。他整天怕誤車。他們急得發燒,到了車站擠在人堆裡,進了二等車廂又左右受壓,連枕著胳膊睡一覺的地方都沒有——法國鐵路局號稱民主,沒有錢的旅客卻沒有睡覺的權利,這樣,有錢的旅客才會得意揚揚地感到,睡眠是只有他們才能享受的特權——奧利維連一刻也沒有閉上眼睛,他不敢完全肯定他沒有坐錯車,每到一站都要看看站名。

  安東妮蒂只是睡睡醒醒,車廂顛簸得厲害,使她的頭搖來晃去。火車像是流動的大棺材,奧利維借昏暗的燈光瞧瞧她,覺得她面目全非,不免嚇了一跳。她的眼眶深深陷下去,年輕的嘴唇累得合不攏,皮膚發黃,臉上到處都有皺紋。這是喪事和失望留下的痕跡。她看起來老了,病了。的確,她太累了!她不好意思提出來:過幾天旅行。她怕掃了弟弟的興;她心裡勉強要自己相信:她不是病而是累,一到鄉下就會好的。啊!她多怕在路上病倒!……她意識到弟弟在瞧著她,於是,強打精神,睜開壓得迷迷糊糊的睡眼——她的眼睛多麼年輕,多麼清澈,多麼明亮,有時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幾分焦急,就像湖上的波光雲彩。弟弟溫柔而不安地低聲問她:身體覺得怎麼樣?她只握握他的手,回答說是很好。一點溫情就可以溫暖她的心。

  清晨,紅光滿面的天空照耀著多爾和蓬塔利哀之間的蒼白平原,田野的景色蘇醒了,歡歡喜喜的太陽從大地上升起——太陽也像他們一樣,剛剛逃出了巴黎的牢籠,逃出灰塵撲面的街道,煙霧籠罩的房屋——草原顫抖了,吐出了乳白色的氤氳水汽;路上的一草一木,鄉村裡的小小鐘樓,一眼看到底的清清流水,天邊起伏的蒼蒼山巒;火車停在沉睡的鄉間,聽得見風從遠方吹來輕盈動人的早禱鐘聲;看得見在路旁山坡上吃草的一群母牛的沉重側影——這一切都對安東妮蒂姐弟二人有吸引力,有新鮮感。他們像是兩棵乾枯了的樹木,喝到從天而降的甘霖,不免心曠神怡。

  然後,早上到了瑞士的海關,大家都得下車。平野上只有一個小車站。他們一夜沒有睡好,心裡不太舒服,一呼吸到清晨潮濕的冷空氣,就顫抖起來;好在環境安靜,天空純淨,草原的氣息撲鼻而來,流到你的口中,碰到你的舌頭,順著你的喉嚨,一直進入你的心胸,就像一溪清流;他們站在露天的餐桌前,喝上一杯熱牛奶咖啡,咖啡好提神,牛奶有層奶皮,像天空一樣柔和,聞起來有田野花草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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