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九二


  安東妮蒂害怕她要去的那個世界。六年來她已經變了。她本來很大膽,什麼都不怕,現在卻養成了沉默寡言和單獨生活的習慣,要她接觸社會反倒成了一樁苦事。過去幸福的日子已經一去無蹤,嘻嘻哈哈、嘮嘮叨叨、快快活活的安東妮蒂也隨著一去不復返了。不幸的日子使她不再喜歡交際。當然,和奧利維在一起生活,也不免要受到他靦腆性格的感染。除了和弟弟說話,她幾乎不大開口。什麼都使她害怕,連出去拜訪人也不敢。因此,一想到要去住在陌生人家裡,天天和他們談話,時時站在他們面前,她不由得不神經緊張了。可憐的少女並不比她弟弟更適合做教師,她只是憑良心辦事,對工作並沒有信心,也感覺不到她的工作對人會有什麼好處。她生來是愛人,而不是教人的。但誰在乎她的愛呢?

  沒有一個地方用得上她的愛,她在德國的新職務更用不上。她在葛羅納蓬家教孩子們學法語,但這家人對她一點也不關心。他們既傲慢,又隨便,既不關心,又不識趣,他們捨得花錢,就以恩人自居,以為得了他們的錢,一切都得聽他們的。他們把安東妮蒂當作一個用人,不過稍微高級一點而已,所以幾乎不讓她有自由。她甚至沒有自己的臥房,只睡在孩子們臥房的外間,房門夜裡都得打開。她沒有單獨的時間。他們不尊重她的隱私——雖然私事不讓外人知道是每個人的神聖權利。

  因此,她唯一的樂趣是和弟弟心靈交流,言語交談,她就儘量利用自由的時間。但他們不讓她有片刻的自由。她才寫一個字,就有人在房裡圍著她轉,問她寫的是什麼。她一看信,人家又問她信上說了什麼;他們開玩笑似的隨便打聽她的「小弟弟」。她不得不躲避他們。有時,她要用什麼辦法,躲到什麼地方,才能讀奧利維的信而不被人看見呢?說出來會令人難為情得臉紅的。如果她把信放在房間裡,肯定會有人偷看;她除了衣箱以外,別的家具都不能上鎖,於是,只好把私信全都帶在身上,因為人家總在搜索她的東西,她的內心,竭力要勾出她思想上的秘密。並不是葛羅納蓬一家關心她的私事;而是他們認為她是花錢雇來的人,那就得歸他們管。再說,他們也並沒有什麼惡意,因為他們已經養成了不尊重隱私的習慣,實在積重難返;而且他們自己彼此之間也不在乎。

  安東妮蒂最受不了這種打聽隱私而不臉紅的習慣,使她一天片刻也躲不開他們刺探的目光。而她對葛羅納蓬一家人有點矜持、有所保留的態度,也刺傷了他們。當然,他們找得到合乎高尚道德的理由來使他們粗俗的好奇心合法化,同時責備安東妮蒂不該隱瞞。他們認為一個住在他們家裡的少女,就成了他們家庭中的一員,她既然負責教育他們的子女,他們也就有責任要瞭解她的私生活——家庭主婦對她們的用人說過這種話啊!她們所謂的「責任」並不是減少可憐的用人一點勞累,或是一點厭倦,而是不許她們有一點娛樂——他們得到的結論是:「安東妮蒂拒絕承認這種良心上的責任,那一定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因為一個清白的少女是沒有什麼可隱瞞的。」

  就是這樣,安東妮蒂時時刻刻都在受到折磨,時時刻刻都得保護自己,因此,她對人顯得更冷漠,比平時更專顧自己了。

  她的弟弟每天給她寫信,一寫就是十二頁;她也每天回信一封,哪怕只有兩三行。奧利維努力裝作一個勇敢的小大人,儘量不流露太多的痛苦。其實,他苦悶得要死。他和姐姐一直生活在一起,從來沒有分開過,現在一種相思兩處愁,他仿佛丟了半條命,不會用手、用腳、用腦,不會散步、彈琴、工作,不會無所事事,甚至連做夢也不會——除了夢見姐姐。他從早到晚拼命看書,但是看不進去,他心不在焉;他痛苦,想姐姐,想頭一天的信,或者眼睛盯著鐘,等當天的信;信一到,他拆開的時候手指發抖——又是快活,又是害怕。

  就是情書到了情人手裡,手指也不會這樣哆嗦,心情也不會這樣不安。他像安東妮蒂一樣躲起來看信;他把信都帶在身上;到了夜裡,他把最近收到的一封放在枕頭底下,想姐姐想得睡不著,就用手摸摸信,看在不在那裡。他覺得姐姐仿佛遠在天邊!如果郵局耽誤了,把頭一天的信第二天才送到,那他特別覺得迫不及待。兩天兩夜,他們不能談心!……因為他沒有一個人出過門,所以老把時間和空間誇大了。他的想像力也來幫倒忙:「天呀!她是不是病了?會不會不等見他一面,就死了呢?……為什麼頭一天只寫這麼幾行?……是不是她病了?……是的,她一定是病了……」他憋得吐不出氣來——他想得更多的是:他怕一個人孤零零地死掉,姐姐不在眼前,眼前只有漠不關心的人,令人厭倦的學校,愁容滿面的巴黎。他想得太多,真要生病了……「要不要寫信叫她回來?……」——他一想到自己這麼懦弱,就不免要臉紅。但一寫信,和姐姐談得這樣開心,他卻會暫時忘了痛苦。他仿佛看見她,聽見她,和她無話不談,甚至和她在一起時,兩個人談得也沒有這樣親切熱情;他叫她「我全心全意熱愛的好姐姐」。這真是些情書。

  這些信用溫情浸潤安東妮蒂的心,只有信裡才有她可以呼吸的空氣。如果早上等信的時候,信沒有來,她就會失魂失魄似的。有兩三回,葛羅納蓬家裡的人滿不在乎,或者是惡作劇——誰說得准?——把信一直拖到晚上才交給她,有一回甚至拖到第二天,使她急得發燒——到了新年那一天,姐弟兩人不約而同,花了不少錢給對方拍了一個長電報——說來也巧,電報同時到達兩地,使得兩人又驚又喜——奧利維有問題,有困難,都找安東妮蒂;安東妮蒂就幫助他,支持他,給他打氣。

  其實,她自己還需要人家打氣呢。她悶死了,住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不認識一個人,也沒有人關心她,只有一個不久前從外地來的教書先生的太太,和她同病相憐。那位太太是個好媽媽,同情姐弟兩個分開的痛苦——她硬要安東妮蒂告訴她一段傷心史——但她說話太吵,太俗,不知輕重,沒有分寸,嚇得安東妮蒂的貴族心靈更加不敢外露了。沒有人可以談心,她只好讓苦悶鬱積在心裡,這是個沉重的負擔;有時她覺得要壓垮了,但一咬嘴唇,又能挺起來向前走。這有損于健康,她瘦多了。弟弟的信也越來越洩氣。有一回他居然喪氣得來信說:「回來吧,回來吧,回來吧!……」

  信剛寄出,他就後悔,立刻又寫一封,求安東妮蒂撕掉頭一封信,千萬不要當真。他甚至假裝快活,說用不著姐姐。他的自尊心強,疑心又重,唯恐人家相信他不能沒有姐姐。

  安東妮蒂當然不會受騙,她看得出弟弟的心思,但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有一天,她幾乎要回去了,甚至到車站去打聽開往巴黎的火車時間。後來一想,她覺得簡直是胡鬧,她在這裡賺的錢正是為奧利維付膳宿費的;因此,只要可能,兩個人都該堅持下去。但是她的決心不大:早上,她的勇氣剛剛恢復,越是臨近黃昏,她就越洩氣,甚至想逃之夭夭。她思念家鄉——好個對她冷酷無情的家鄉,但那裡埋葬了她過去的歲月——她懷念家鄉的語言,她和弟弟表達姐弟之情的語言。

  就在那個時候,一個法國劇團經過這個德國小城。安東妮蒂很少看戲——她既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致——忽然遏制不住想聽聽法國語的念頭,她想在法語聲中使自己忘記身在德國。其餘的事,前面已經講過。戲票賣完了;她碰到了約翰·克裡斯托夫這個年輕的音樂家,她並不認識他,但他看到她失望的神氣,就請她到他的包廂裡去看戲,她貿然答應了。她和克裡斯托夫看戲的事引起了小城的閑言雜語,很快就傳到了葛羅納蓬家人的耳朵裡,他們本來就對這個法國少女不懷好意,加上我們在《反抗》中講過的原因,對克裡斯托夫也很惱火,所以不分青紅皂白,就把安東妮蒂辭掉了。

  這顆純潔而羞怯的心靈想到的只是姐弟之情,一點也沒有卑污的念頭,明白了人家強加給她的罪名,真是又羞又氣。但她一點也沒有怪克裡斯托夫。她知道他是清白無辜的,和她自己一樣,如果說他連累了她,那也是好心不得好報,她還是感激他的。她對他並不瞭解,只知道他是個音樂家,受到過激烈的攻擊;雖然不懂世故,但她內心有種天然的直覺,因為受過苦難而更敏銳;她看得出陪她看戲的男子沒受教育,有點傻氣,和她一樣單純,有男子漢的氣概,只要一想到他,就會心情舒暢。人家說的壞話,並無損於她對克裡斯托夫的信任。她本身是個受害者,不難猜到他也是個長時間受到惡意攻擊的人。既然她已經習慣于為人著想而忘了自己,因此,一想到克裡斯托夫可能受過的痛苦,反倒減輕了一點自己的痛苦。但說什麼她也不想再去找他,或者和他通信;因為這違反了她清高的天性。她心裡想:他並不知道他害了她;那她就好心好意地希望他永遠不要知道。

  她走了。說來也巧,離開小城一小時後,她坐的火車又迎面碰上了克裡斯托夫坐的火車,他在外地過了一天,正在歸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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