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六八


  有多少這樣理想破滅了的人啊!他們反過來不聲不響,存心不良,要消滅新的自由力量,他們千方百計,不是不聞不問,就是冷嘲熱諷,或用消耗戰術,或用洩氣方法——到了緊急關頭,甚至不妨威脅利誘!……

  這種典型人物各國都有。克裡斯托夫早在德國就領教過了,對此並不陌生。碰到這號人,他是防身有術的。他的辦法也很簡單,就是反守為攻;只要對方一動手,他就先宣戰,逼得假朋友露出對頭的真面目。這種老實不客氣的辦法對於自衛雖然見效,但對藝術家的前途卻並不有利。克裡斯托夫又拿出德國的老一套來。他也是迫不得已。但有一點大不相同,那就是他的心情變得輕鬆了。

  碰到有人肯聽他講,他就滿不在乎、毫無分寸地發表他對法國藝術家的批評,這樣就招惹了很多怨恨是非。他又不思前顧後,不像有心計的人那樣拉幫結派,因此,沒有一個支持他的小團體。其實,他並不難找到讚美他的藝術家,只要他也吹捧他們就行了。有人甚至先來向他致意,希望得到回報。他們認為得到吹捧的人欠了他們的債,時間一到,他們就來討欠款。他們把吹捧當作放債——不料對克裡斯托夫,這筆債就放錯了人。他一個錢也不還。更糟糕的是,他一點不顧面子,人家稱讚他的作品,他卻說人家的作品毫無可取之處。人家口裡不說,心裡可記恨了,暗下決心,機會一到,一定以牙還牙。

  克裡斯托夫幹了許多不慎重的傻事,他還和呂西安·雷維-葛幹上了。他到處碰到這個脾氣溫和的人,他無法掩飾他過火的反感,雖然這個人客客氣氣,表面上不會做任何壞事,看起來甚至比他自己心還更好,至少做起事來更有分寸。但克裡斯托夫老是惹是生非,和呂西安爭論起來,不管多麼微不足道的小題目,都會忽然急轉直下,變得尖銳激烈,聽得人家大吃一驚。看來克裡斯托夫在找各種藉口,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頭朝著呂西安·雷維-葛撞去;但他從來沒有撞倒過他的對手。對手絕頂機靈,即使顯然是他錯了,他錯也是個漂亮角色,他彬彬有禮地進行辯護,反而使克裡斯托夫顯得沒有教養。

  況且克裡斯托夫的法語說得不好,既有俗話,又有粗話,他一學就用,一用就錯,就像初學法語的外國人一樣,哪裡是呂西安·雷維-葛的對手?他氣得暴跳如雷,對付不了從容不迫的冷嘲熱諷。大家都說他不對,因為他們看不到他模模糊糊感到的呂西安的兩面性:呂西安外表溫和,內心虛偽,他硬碰硬沒有力氣,鬥不過克裡斯托夫,就不聲不響地用軟功夫把他憋死。他並不著急,像克裡斯托夫一樣,他也在等待時機,不過他是要破壞,克裡斯托夫是要創造。雷維-葛並不費勁就把西爾伐·高恩和古耶拉過去了,就像他從前慢慢地把克裡斯托夫拉出斯特芬家一樣。他要在克裡斯托夫周圍製造一片真空。

  克裡斯托夫也在給自己幫倒忙。他對誰都不買賬,他不屬於任何派系,更糟的是,他反對一切派系。他不喜歡猶太人,更不喜歡反猶太派。懦弱的大多數起來反對強有力的少數人,並不是因為少數人不好,而是因為他們強大,妒忌和怨恨這兩種劣根性使他非常反感。猶太人把他看成反猶太派,反猶太派卻又說他親猶太人。藝術家都覺得他是個對頭。出於本能,克裡斯托夫在藝術上表現得比實際上還更像德國人。他

  反對巴黎某些樂派只重感官不重心靈,他讚美強烈的意志,一種健康的男子漢大丈夫的悲觀意識。他表現歡樂時,卻又趣味不高,只聽得到平民的衝動,把贊助平民藝術的貴族老闆氣得要命。他的音樂形式又粗又精。為了反對時俗,他甚至故意在表面上忽視風格,不在乎表現個性,而這恰恰是法國音樂家很忌諱的。因此,有些音樂家看到他送來的作品,只馬馬虎虎地瞟上一眼,根本就不細讀,就當作德國過時的瓦格納派,全不放在眼裡了。克裡斯托夫也不在乎;他心裡暗笑,並且把法國文藝復興時期一個有趣的音樂家寫下的詩句改得為他所用,翻來覆去地念:

  ……
  得了,不要目瞪口呆,讓他胡說八道,
  說克裡斯托夫的對位法沒有學好,
  說我的和聲學沒有根底,沒有根底。
  他不知道:我有別人所沒有的東西。

  但等到他想在音樂會上演奏他的作品時,他才發現大門都關上了。人家為了演出——或者是不演出——法國青年音樂家的作品,已經夠忙的了,哪裡會給一個德國的無名小卒留一席之地?!

  克裡斯托夫也不屑於奔走活動。他關起門來,只管寫自己的。巴黎人聽不聽他的作品,和他有什麼關係?他作曲是自得其樂,不是為了功成名就。真正的藝術家哪裡顧得上作品將來會怎麼樣?他就像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歡歡喜喜地作壁畫,明知十年之後,牆上不會留下什麼痕跡。克裡斯托夫就是這樣心平氣和地作曲,等待時運好轉,不料好事果然來了。

  那時,克裡斯托夫覺得吸引他的是戲劇音樂。他不敢無拘無束地抒寫自己內心如潮洶湧的情感。當然,一個年輕的天才對自己還沒有把握,甚至還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本領,那麼,自覺自願地給自己規定一個範圍,免得自己的性靈悄悄地失去控制,那並沒有什麼不好。這是把關的閘門,免得思想的洪流氾濫成災——可惜克裡斯托夫缺少一個詩人幫忙;他無可奈何,只好從傳說或歷史中量體裁衣,尋求適合自己的題材。

  幾個月來在他頭腦中浮現的形象,有些是《聖經》中的故事——《聖經》是他母親要他逃亡時隨身攜帶的,也成了他夢幻的源泉。雖然他讀《聖經》時並沒有宗教的虔誠精神,但這部希伯來史詩有一種道德的力量,或者不如說一種生命力,好像泉水一般,到了晚上,他可以清洗給巴黎的烏煙瘴氣污染了的靈魂。他不關心書中的聖教意義;但這本書對他還是神聖的,因為他從中呼吸到了粗野的人性和原始人個性的氣息。他心醉神迷地吸收對洋溢著信心的大地、對心情激動的山嶽、對興高采烈的天空、對獅吼雷鳴的人類所唱的頌歌。

  他對書中人物情有獨鍾的是青年時代的大衛。他想像中的大衛並不像範洛幾沃和米開朗基羅雕刻的石像,不是一個似笑非笑的佛羅倫薩青年,也不是一個神情緊張的悲劇人物,因為他還沒見到這兩位大師的傑作。他心目中的大衛是個帶有詩情畫意的牧羊人,有一顆蘊藏著凌雲壯志的童心,是一個南方的英雄,不過種族更加文明,肉體和精神更加表裡如一——他雖反抗拉丁精神,但沒有用,拉丁精神還是滲入了他的內心。這不只是藝術對藝術的影響,不只是思想方面,還是環境方面——如人和物,舉止和動作,線條和光暗的影響。巴黎環境的力量非常大,一個人無論如何抗拒多少也得變形。德國人更抗拒不了,雖然他們披著民族自豪的外衣,其實,在全歐洲人當中,他們最容易失掉民族性。克裡斯托夫不知不覺已經開始從拉丁藝術中學到了節制合度,心地清澈,甚至某種程度的造型美。他的《大衛曲》就可以證明。

  他想回顧大衛遇見掃羅王的情景,寫一部兩個人物的交響曲。

  在一個荒無人煙的高原上,在一片開花的灌木叢中,小牧童躺在陽光下做白日夢。清澈透明的光線,萬物的竊竊私語,草葉溫柔的顫抖,羊群吃草的銀鈴聲,大地的生命力,搖晃著牧童的夢幻,使他意識不到他神聖的使命。他的歌聲和笛聲懶洋洋地融入了一片和諧的寂靜之中;歌聲唱出了一種平靜、清澈的歡樂,使人聽了甚至不會再想到歡樂或痛苦,只覺得一切本來就是這個樣子,而且不可能有其他面目……忽然一下,巨大的暗影籠罩了荒野;空氣寂靜無聲;生命似乎退到地下管道中去了。

  只有笛聲還平靜地在空中飄浮。掃羅王神魂顛倒地走過。他如癡如呆,空虛啃噬他的內心,他搖搖晃晃,好像消耗殆盡,卻又受到狂風火焰的欺凌。他苦苦哀求,狠狠咒駡,藐視身內身外的一片空虛。等他氣急敗壞地倒下時,牧童不斷的歌聲和笑聲又劃破了這一片寂靜。於是掃羅王壓制住內心的騷動,悄悄地走到牧童的身邊;悄悄地瞧著躺在地上的孩子;他把發燒的手放在牧童頭上,就在他身邊坐下。大衛一點也不慌張,轉過頭來瞧著國王。他把頭枕在掃羅王膝上,繼續吹他的笛子。黑夜的陰影降臨;大衛邊唱邊睡著了;掃羅王哭了起來。在星空下,又升起了對大自然復活的讚歌,和心靈康復的感恩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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