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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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耶納顯得很為難。 「怎麼啦?」克裡斯托夫問道,「難道你怕我不夠格,會誤人子弟?」 他要人家幫忙,倒像是他在幫人家的忙。而狄耶納呢,如果不是克裡斯托夫對他感恩戴德,他是不肯出一點力的;因此,他打定了主意,即使只是舉手之勞,他也懶得動手。 「哪裡哪裡!那對你是九牛一毛……不過……」 「怎麼?」 「不過事情很難,很難,你看,因為你的情況……」 「我的情況?」 「是的……一句話,那場官司,那個案子……要是人家知道……那我就為難了。那會帶來很大的麻煩。」 看見克裡斯托夫氣得變了臉,他馬上住口;但又趕快加上幾句:「這不是為我……我倒不怕……啊!要只是我一個人那倒好說……還有我叔叔呢……你也知道,布店是他開的,沒有他,我什麼也做不了……」 他越來越怕克裡斯托夫變臉,怕他大發脾氣,匆匆忙忙又加上一句(他本心並不壞;但既捨不得花錢,又不肯丟面子,心裡很矛盾:如果要他幫克裡斯托夫,那就只能出最少的代價,得到最大的感情報答):「我借你五十法郎好嗎?」 克裡斯托夫氣得滿臉通紅。他朝著狄耶納走去,樣子好可怕,嚇得狄耶納趕快退到門口,把門打開,準備要叫人了。但克裡斯托夫只把充血的臉靠近他的臉:「豬玀!」他大喊一聲,房屋都震動了。 他把站在路中間的狄耶納推開,走了過去,看也不看周圍的夥計。到了門口,他吐了一口唾沫,仿佛出了一口惡氣。 他大步走到街上。他氣得頭昏眼花。但雨水使他清醒了。到哪裡去呢?他不知道。他不認識人。在一家書店門前,他站住了,要考慮一下,他視而不見地望著陳列的書籍。忽然在一本書的封面上,出版商的姓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尋思著什麼緣故。過了一會,他想起了西爾伐·高恩就是在那家出版社工作。於是,他把社址記了下來……那有什麼用?他一定不會去……為什麼不去呢?……該死的狄耶納本來是他的朋友,對他不過如此,這個他欺負過的調皮鬼只會恨他,去找他又有什麼希望?那不是自討沒趣嗎?他的氣又上來了——但天生的悲觀本性,也許是基督教教育的結果,使他想嘗盡人生的苦難。 「我沒有權裝模作樣擺架子了。即使餓死,也得先探探求生的門路吧!」 他聽到內心的呼聲:「我不會餓死的。」 他重新核對了一遍地址,就去找高恩了。他已想好:只要高恩敢出言不遜,就打破他的頭。 出版社在瑪特蘭納區。克裡斯托夫走到一樓會客室,要找西爾伐·高恩。一個穿制服的僕人說:他沒聽到過有這個人。克裡斯托夫覺得奇怪,以為自己發音不好,又重複了一遍他的問題;僕人仔細聽後,肯定說出版社沒有人叫這個名字。克裡斯托夫不知所措,說了聲對不起,正要走了,不料過道盡頭的門忽然打開,出來一個女客,送客的人正是高恩。克裡斯托夫剛受了狄耶納的氣,以為大家都不屑於理他。他想高恩一定是看見他進門了,所以叮囑僕人說他不在。這樣瞧不起人使他喘不過氣來。他怒衝衝地要走,忽然聽見有人喊他。原來高恩的眼睛很尖,老遠就認出他來了,所以嘴上堆笑向他跑來,臉上的高興顯得有點過分。 西爾伐·高恩又矮又胖,鬍子刮得乾乾淨淨,像美國人,皮膚紅潤,頭髮太黑,臉寬肉厚,眉粗目細,眼角起皺,眼神機靈,嘴有點歪,笑得很笨,但不可靠。他穿著講究,要掩蓋身材的缺點,免得肩膀太高,腰身太粗,有失體面。如果踢他屁股兩腳,能使他高兩三寸,腰細幾分,那他真是求之不得了。別的部位他都揚揚自得,以為無懈可擊。他也的確可以得意。 這個矮胖的德國猶太人,這個呆頭呆腦的傢伙,居然成了巴黎時裝的專欄作者,品頭論足的評論家。他寫低級趣味的社會通訊,寫得非常細膩,非常複雜。他高談闊論,宣揚法國風格、法國風雅、法國風流、法國風氣——其實,只不過是攝政時期貴族寵臣穿的紅靴跟而已。他不怕人笑話;人越笑他,他越出風頭。有些人說:在巴黎,笑話殺人不見血;其實,這些人不瞭解巴黎,因為笑話不但不會殺人,而且有人還靠笑話過日子;在巴黎,笑話可以使你應有盡有,名利雙收。西爾伐·高恩用法蘭克福鄉音說些冒充風雅的笑話,每天贏得的歡心已經數不勝數了。 他說話鄉音重,鼻音也重。 「啊!太意外了!」他高興得叫了起來,雙手緊緊握住克裡斯托夫的手搖來搖去,他的手指頭又粗又短,看起來像是肉塞得太多的香腸,皮繃得緊緊的。人家會以為他碰到了最要好的朋友。克裡斯托夫摸不著頭腦,懷疑高恩是不是在拿他開心。但高恩並不是在尋開心。即使他是,也不像從前那樣了。高恩並不記恨,他太精明,不會那麼傻。好久以來,他就忘了克裡斯托夫欺負他的事;即使他還記得,也不會在乎了。恰恰相反,他很高興有機會向一個早年的夥伴顯示一下:他現在的地位多麼重要,他的巴黎派頭多麼高雅。他說「意外」也的確不假;他做夢也沒想到克裡斯托夫會來找他;他太機靈了,不會猜不到克裡斯托夫是有求於他,而他對甘拜下風的人是樂於接待的。 「你從家鄉來的?媽媽身體好嗎?」他問得很親熱,換個日子,克裡斯托夫會覺得不對頭,但現在,他身在異鄉為異客,反倒聽得舒服了。 「這是怎麼搞的?」克裡斯托夫還有點不放心,就問道,「為什麼人家說這裡沒有高恩先生呢?」 「這裡的確沒有高恩先生,」西爾伐·高恩笑著說,「我不再姓高恩,改姓哈密爾頓了。」 他忽然打住。 他趕快去和一個走過的女客握手,扯開了一張笑臉。然後,他又回來。他解釋說:這是位女作家,寫肉感小說出了名。這個當代的莎芙① ﹛①公元前6世紀的希臘女詩人。﹜ 胸前掛著紫色勳章綬帶,體態豐滿,頭髮黃裡帶紅,臉像上了石膏,得意揚揚,用男人的嗓子,法國東部的口音,談些自以為了不起的事。 高恩又向克裡斯托夫問長問短。他打聽家鄉的熟人,這個人怎麼樣,那個人如何了,用討好的口氣表示他記得大家。克裡斯托夫居然忘了對他的反感,又親熱又感激地講了一大堆瑣事,其實,高恩毫不關心,聽到半中間又打斷他的話。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聲。 他就去招呼另外一個女客。 「怎麼,」克裡斯托夫問道,「難道法國只有女作家?」 高恩笑了,煞有介事地說:「法國是女人的,我的好朋友。你若想飛黃騰達,就要靠女人。」 克裡斯托夫不聽他那一套,只管講自己的。高恩要換一個話題,就問:「該死!我還沒問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對了!」克裡斯托夫心裡想,「他還不知道底細。怪不得對我這樣親熱。等到他一知道,態度就要變了。」 他不怕丟面子,反倒引以為榮地一五一十講他和士兵的鬥毆,對他的通緝,自己的逃亡等等。 高恩聽得笑彎了腰。 「高!」他叫道,「高!真有你的!」 他熱烈地握老同學的手。凡是不把官方看在眼裡的事,他聽了都興高采烈;而這次鬧事的角色他又認識,聽得自然更加有趣,更覺得滑稽可笑了。 「聽我說,」他接著說,「時間過中午了。你能不能……同我去吃一頓午餐?」 克裡斯托夫帶著感激的心情接受了邀請。他心裡想:「這傢伙倒不壞。我以前看錯了人。」 他們一同出去。一路上,克裡斯托夫邊走邊問:「你現在知道我的情況了,我是到這裡來找工作的,先教教音樂課,慢慢人家就會知道我了。你能給我介紹介紹嗎?」 「那還消說!」高恩答道,「介紹哪一家都行。這裡的人我都熟悉。大家都會幫忙。」 他很高興顯示自己的聲望。 克裡斯托夫不知如何感激才好。他只覺得心上的重擔放下來了。 在餐桌上,他狼吞虎嚥,仿佛兩天沒吃似的。他把餐巾圍在頸上,用刀子把食物送到嘴裡。高恩——哈密爾頓看到他食量大如牛,姿態像鄉巴佬,非常討厭。他對高恩的自我吹噓卻懶得聽,也傷了高恩的虛榮心。高恩天花亂墜地大談自己交遊廣闊,財運亨通,仿佛是對牛彈琴;克裡斯托夫聽也不聽,毫不拘禮地打斷他的話。他心裡充滿了感激之情,沒頭沒腦把自己未來的打算囉囉唆唆地向高恩吐露。高恩尤其惱火的是,他一定要把手伸過桌面來熱情洋溢地握他的手。火上加油的是,最後他還要按照德國方式祝酒,說些感情衝動的話,為故鄉的人,為萊茵河乾杯。高恩更怕他要唱歌。隔壁桌子的座客看著他們,眼裡帶刺。他假裝說有要緊的事,站了起來。克裡斯托夫卻不識相,死纏住他不放,問他什麼時候介紹他去找什麼人,什麼時候開始上課。 「你交給我好了。今天。就是今晚。」高恩滿口答應,「我一會兒就去跟人家談。你放心好了。」 克裡斯托夫不肯放鬆:「什麼時候告訴我?」 「明天……明天……或是後天。」 「那好。我明天再來。」 「不必,不必,」高恩趕快說,「我會通知你。你不用來了。」 「來一趟不要緊。反正是一樣的!對不對?我在巴黎又沒有別的事,反正是等。」 「見鬼!」高恩心裡想……口裡卻高聲說,「不用,我會給你寫信。這幾天你找不到我。還是把你的地址給我吧。」 克裡斯托夫說了一遍。 「那好極了。我明天給你寫信。」 「明天?」 「明天。你還信不過我?」 他擺脫了克裡斯托夫的手,趕快走了。 「嗚!」他心裡想,「討厭鬼!」 他一回來,就吩咐辦公室的僕人:那個「德國佬」再來找他,就說他不在——再過十分鐘,他把「德國佬」忘了。 克裡斯托夫回到他的陋室。他心情激動。 「好小子!」他心裡想,「我從前對他多麼不公平!他卻一點也不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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