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三三


  他又想起了這個瞎姑娘,身在黑暗之中,偏偏不承認黑暗,硬要相信現實並不存在,相信不存在的卻是現實。

  於是,他這才看出了德國理想主義的偉大,以前,他曾多次痛恨理想主義,因為庸俗的人往往用理想做藉口,做出虛偽而愚蠢的事情來。現在,他看出了對理想的信仰是多麼美麗,這種信仰能在世界上開闢一個新天地,一個和舊世界完全不同的新世界,就像大海中的一個小島——但他自己卻不能接受這種信仰,他不願意逃到沒有生命的小島上去……生命!真實!他不願做一個說假話的英雄。或許弱者需要樂觀的假話才能活下去;而克裡斯托夫也認為連根拔掉弱者賴以生存的幻想,那是一種罪過。但對他自己說來,他卻不肯耍這種自欺欺人的把戲,他寧死也不肯靠幻想活著……然而,藝術不也是一種幻想嗎?——不對,藝術不應該是幻想。藝術是真實!是真實!讓我們睜大眼睛,張開所有的毛孔,來吸收生命無所不能的氣息,看清事實的本來面目,面對人生的苦難——並且放聲笑吧!

  幾個月過去了。克裡斯托夫不再有離開小城的希望。唯一能把他救出苦海的人是哈斯萊,但他不肯幫助他。老蘇茲剛剛伸出友誼之手,很快又撒手了。

  他回家後,寫過一封信去,得到了兩封親熱的來信;但他有點懶,尤其是用書信來表達感情,他覺得有困難,所以一拖再拖,遲遲沒有作答。等到他決定寫回信時,卻接到耿士的通知,告訴他老友已經去世。他說蘇茲支氣管炎復發,惡化成為肺炎;他雖然掛念克裡斯托夫,卻不願打擾他。他極端衰弱,又多年生病,拖了很久,死得痛苦。他拜託耿士把他離世的消息告訴克裡斯托夫,說他直到最後一刻都惦記著他,感謝他帶來的幸福,只要克裡斯托夫還在人間,他的祝福一天也不會離開他的身旁——耿士卻沒有告訴他:可能就是陪他的那天,引起了蘇茲的舊病復發,結果一病不起的。

  克裡斯托夫默默地哭了,他這才感到失去的朋友是多麼可貴,他自己是多麼愛他:像平常一樣,他怪自己為什麼早不對蘇茲說個明白。現在,一切都太晚了。他還剩下了什麼呢?好蘇茲出現的時間這麼短,他一死,他覺得空虛的人生更空虛了——至於耿士和卜德班希米脫,對他說來,只有他們和蘇茲之間的友誼是可貴的。克裡斯托夫給他們寫過一次信;他們的關係就到此為止了——他還給摩達斯太試寫過信;她托人寫的回信不痛不癢,不值得一提。他也懶得再寫下去。這樣,他不再寫信了,也沒人給他寫。

  沉默。沉默。一天接著一天,沉默籠罩著克裡斯托夫。仿佛一片灰濛濛的雨落在他身上。黃昏似乎已經來到;而克裡斯托夫才剛開始生活呢:他不肯這麼早就無所作為!睡眠的時間還沒有到。一定要活下去……

  但他不能再在德國生活。小城的狹隘壓得他痛苦,他的才能不得發揮,氣得他幾乎失去了理智。他的神經青筋畢露,一碰就會受傷,甚至流血。他像一隻可憐的野獸,關在市立公園的洞穴或籠子裡受苦受難。克裡斯托夫出於同情去動物園,看著野獸眼裡燃燒著野性的火焰,由於絕望,一天一天地隕滅了光輝。啊!倒不如突然一槍打死,反而是解脫!無論什麼,總比粗暴冷漠,叫你死不得活不得好些!

  對克裡斯托夫說來,壓得他喘不出氣的,並不是人的仇視敵意,而是他們內外都難以捉摸的本性。他寧可對付長著花崗岩腦袋、頑固地拒絕瞭解新思想的反對派!他不怕硬碰硬——花崗岩也怕鐵鍬和炸藥。但碰到無形的泥漿怎麼辦?你進它退,你陷進去,它就把你淹沒,一點痕跡也不留。一切思想、精力,落入泥坑就不見了;一塊石頭掉下去,泥坑面上也起不了多少波紋,就張開大嘴,把石頭吞進了無底洞;過去的一切都無影無蹤了。

  他們不是敵人。老天爺!若是敵人倒好辦些!他們沒有力量去愛,去恨,去相信,去不信——無論是在宗教、政治,或是日常生活方面——他們全部的精力都花在和稀泥上,把不可調和的調和起來。尤其是德國在普法戰爭勝利之後,他們竭力要調和新的力量和舊的原則之間的矛盾。他們沒有放棄古老的理想主義,這需要他們做出坦率的努力,而他們做不到;於是,他們只能歪曲理想主義,用來為德國的利益服務。例如,黑格爾,他看得清楚,但有兩面性,一直等到拿破崙在萊比錫和滑鐵盧打了敗仗,才把他崇拜拿破崙的哲學,改得和普魯士的國家利益一致——利害關係改變了,哲學的原則也跟著改變。德國打敗仗的時候,他們說德國是為人類的理想而戰。現在德國打勝仗了,他們又說德國就是人類的理想。

  別的國家強大的時候,他們跟著萊辛說「愛國心是英雄的弱點,是可有可無、無關大局的」,並且自稱是「世界公民」。現在自己的國家強大了,他們卻反過來瞧不起「法國式的」理想,瞧不起世界和平、博愛、進步、人權、天賦平等;他們說什麼強者對弱者有絕對的權利,弱者對強者卻無權利可言。強者就是活著的上帝,是理想的化身,強者前進,可以用戰爭、暴力、壓迫的手段。現在他們手裡有了強權,強權就變成神聖了。強權甚至成了理想主義,成了智慧。

  說老實話,德國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受苦受難,就是因為只有理想,沒有實力,在經歷了艱難困苦之後,不得不傷心地承認實力高於一切,這也是情有可原的。埃爾特和歌德的同胞居然老實認錯,其中隱藏著多少難言的痛苦啊!德國人這樣取得的勝利,其實是放棄了、貶低了德國的理想……唉!要他們放棄理想並不是什麼難事,說來可憐,就連最優秀的德國人也是傾向於俯首聽命的。

  「德國人的本性,」早在一個世紀以前,莫茨曾經說過,「就是服從。」

  德·斯塔爾夫人也說:「德國人是堅決服從的。他們會用哲學理論來解釋最不符合哲理的事情:他們尊重強權,恐懼使他們的情感昇華,甚至使尊重轉化為崇拜了。」

  克裡斯托夫在德國的大小人物身上都發現了這種本性——例如,席勒名著中的威廉·退爾,這個謹小慎微的市民,雖然肌肉結實得像個搬運工人,卻像那個放肆的猶太人鮑爾納所說的那樣,「為了使榮譽和恐懼不互相矛盾,他走過高掛在廣場柱子上的總督冠冕時,總是低下頭來,假裝沒有看見,免得人說他違抗命令不向冠冕行禮」;——又如,那位年高德劭的韋斯老教授,是本城最受尊敬的學者,雖然已經七十歲了,但一見對面來了一位軍官先生,他就趕快讓路,從人行道上走到車行道上來。只要在日常生活中親眼看見了這種奴性的表現,克裡斯托夫就會氣得熱血沸騰。他感到痛苦,仿佛自己受了屈辱。他在路上碰到的軍官高傲無禮,目中無人,使他敢怒而不敢言,他做出不屑於讓路的神氣,甚至以眼還眼,怒目而視。

  不止一次,他幾乎惹禍上身;人家還以為他是故意找茬。然而,他一下就明白了這樣冒充好漢既危險,又無用;但他難免會有走火的時候,因為老是壓制自己,旺盛的精力越積越多,不得發洩,快使他發瘋了。於是,他怕自己會鬧出亂子來;他預感到,若在這裡再待上一年,他非完蛋不可。他恨橫行霸道、壓在心上的軍國主義,他恨街上鏗鏘響的馬刀,兵營門口架著的槍支和擺著的大炮,炮口朝著城市,仿佛準備開火似的。那時,有些引起轟動的內幕小說揭露了軍營裡的腐敗現象,把軍官寫成了壞人,他們除了機械地執行任務之外,只會遊手好閒,喝酒賭博,借錢負債,靠人供養,互相誹謗,從上到下都濫用職權,欺負下級。

  克裡斯托夫只要一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不得不對這種人俯首聽命,喉嚨就會發緊。不行,他做不到,永遠也受不了,不能低三下四,忍氣吞聲,任人欺壓……他不知道軍人中間也有道德高尚的人,他們也痛苦,因為他們的幻想破滅了,多少力量、青春、榮譽、信仰、不怕犧牲的熱情,都使用不得當而完全浪費了——只剩下沒有意義的職業,這種職業如果只是一種職業,而沒有為之獻身的目標,那就成了無所事事的胡鬧,行屍走肉的檢閱,口中念念有詞,心裡並不相信,念些不知所云的陳詞濫調……

  祖國對克裡斯托夫說來並不是廣闊的天地。他感到身上有一股無以名狀的力量忽然覺醒了,一覺醒就不可抗拒,像候鳥到了一定的季節就要飛往天南海北,海上的潮汐到時就要漲落一樣——他內心流動的本能也覺醒了。老蘇茲給他留下了幾本埃爾特和斐希德的書,他在書中發現了和他同聲相應的心靈——不是那種眷戀田園、寸步不離的「大地的奴隸」,而是勢不可擋,嚮往光明的「太陽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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