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二九


  那時,蘇茲簡直快活得無以復加,比克裡斯托夫還更滿意,比卜德班希米脫還更得意,比作曲家的感覺更甜蜜,比歌唱家的更深刻,因為他們兩個人都只能感到自己的快樂,而蘇茲卻能感到他兩個朋友的快樂。四個人的音樂會繼續開下去。克裡斯托夫高聲說:他不懂這個肥頭大耳、普普通通的人,怎麼能表達他歌曲的內心思想?當然,這並不是說他能準確地唱出微觀上感情細膩的地方,但是宏觀上磅礴激蕩的熱情,卻是職業歌唱家從來沒有完全表達出來過的。他瞧著卜德班希米脫,心中暗想:「難道他當真感覺到了嗎?」

  但他在胖子的眼睛中看到的火焰,只不過是虛榮心得到滿足後放射出來的光輝。一股無意識的力量在這個超重量級的身體內洶湧奔騰。這股盲目服從、消極被動的力量,就像一支會打仗的雇傭軍,兵士都歡欣鼓舞,任人支配,因為他們不打仗就沒法活;但若是沒有人出錢雇用,他們就不知道怎麼辦了。

  克裡斯托夫心裡想:在開天闢地的日子裡,上帝這個偉大的雕塑師並沒有下功夫去畫草圖:應該怎樣創造萬物,怎樣安排五官四肢,而是隨意拼湊起來,沒有考慮搭配是否合適;因此,每個人都是用四面八方來的零件組合而成的,同一個人的五官四體卻分得七零八落,頭、心、身體、靈魂都亂了套;樂器和樂師也分了家。有些人像高級的小提琴,永遠放在琴匣子裡,因為沒有人會拉。有些天才的提琴手卻不得不一輩子都拉蹩腳的小提琴。他越想越覺得對,比如說,他就恨自己從來唱不好一支歌。他的音唱不准,自己聽了都惱火。

  但卜德班希米脫給勝利沖昏了頭腦,開始給克裡斯托夫的歌曲「增光添彩」了:這就是說,他用自己的表情代替了原作的表情。這樣一改,作曲家當然不會覺得他的音樂更好聽;於是,他的臉色沉了下來。蘇茲也看得出。但他對朋友只是佩服而不會批評,因此,全憑自己,他並不明白卜德班希米脫的趣味有什麼不對頭。但他的感情全都放在克裡斯托夫身上,所以年輕人思想難以察覺的細微變化,對他卻是息息相通的,因為他的心已經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在年輕人身上了;因此,他也覺得卜德班希米脫唱得過了火;但這位歌手唱完了克裡斯托夫的歌曲,還要唱一些平庸作曲家煞費苦心的作品,而克裡斯托夫一聽這些音樂家的大名就毛骨悚然,蘇茲好不容易才阻止了演唱。

  幸虧要吃晚餐了,卜德班希米脫才住了嘴。另外一塊陣地出現在他面前。他可以大顯身手;在餐桌上他是所向無敵的;克裡斯托夫吃午餐時顯過本領,現在也懶得和他爭高低了。

  時間越來越晚。三個老朋友圍桌而坐,眼睛盯著克裡斯托夫,嘴巴恨不得把他的話都吞進去。克裡斯托夫覺得很奇怪,在這個窮鄉僻壤,和這些素不相識的老人在一起,怎麼會比家人團聚還更親熱。他心裡想,如果一個藝術家知道自己在思想上結識了這麼些陌生的朋友,他會感到多麼幸福——他的心會感到多麼溫暖,增加多少力量……但事實往往不如人意,每個藝術家都孤獨地生活,孤獨地死去,越想要、越需要說出自己感想的時候,越不敢說出來。

  說普普通通的客套話是不難開口的。但愛得越深,越不敢說出來,反倒要用平生之力才能撬開牙齒似的。因此,應該感謝那些敢想敢說的人,他們沒有想到他們成了作者的助手——克裡斯托夫全心全意地感激老蘇茲。他並不把蘇茲和他的兩個朋友一視同仁;他覺得蘇茲是三個人當中的靈魂,是愛和善的熔爐,其他兩個人只是熔爐中發射出來的反光。耿士和卜德班希米脫對他的感情並不相同。耿士自私,音樂可以使他得到滿足,感到幸福,他愛音樂就像貓愛撫摸。卜德班希米脫唱歌時,虛榮心能得到滿足,練嗓子能得到快感。他們並不在乎瞭解不瞭解克裡斯托夫。但蘇茲卻完全忘了自己,他是真愛。

  時間晚了。兩個朋友走了。只剩下了克裡斯托夫和蘇茲。他對老人家說:「現在,我來彈琴,只為你一個人彈。」

  他坐在鋼琴前演奏起來——像為知音而彈。他彈他的新作品。老人聽得心醉神迷。他坐在克裡斯托夫旁邊,眼睛一下也不離開,大氣也不敢出。他的心太好了,不忍獨享幸福,不由自主地重複說:「唉!可惜耿士走了!」

  (這使克裡斯托夫有點不耐煩。)

  一個小時過去了,克裡斯托夫一直在彈琴;他們一句話也沒有交談。等克裡斯托夫彈完了,他們也不說話。一切都靜悄悄的,房屋,街道都睡著了。克裡斯托夫轉過身來,看見老人在哭,他就站起來擁抱老人。他們在靜靜的夜裡低聲談話。隔壁房裡的滴答鐘聲,聽來好像蒙在鼓裡。蘇茲兩手十指交叉,身子前傾,聽到克裡斯托夫問他,就低聲講他的一生,他的憂傷;他隨時都顧慮重重,唯恐流露埋怨的情緒,仿佛要說:「我錯了……我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大家對我都很好……」

  其實,他並沒有埋怨,只是在老老實實地講他的孤獨生活,講時不免流露出幾分憂鬱。講得最憂鬱的時候,話裡還是摻雜了對理想主義的信心,雖然他的理想是朦朧的,傷感的,克裡斯托夫聽得卻有點惱火,但又不忍心反駁。在內心深處,蘇茲並沒有堅定的信仰,而只是熱烈地希望能夠相信——這種希望並不穩定,就像水面上的一個浮標,但是他卻抓住不放。他要在克裡斯托夫的眼中找到自己的肯定。克裡斯托夫也明白他朋友眼裡流露出來的心意,明白老人依依不捨,令人感動地向他交心,求他幫助——希望得到他肯定的回答。於是,他也就說老人希望聽到的有信心、有力量的話,使老人能得到安慰。老少二人成了忘年之交,像同齡的兄弟一樣互愛互助;弱者尋求強者支持,青年人的心成了老年人的庇護所。

  過了半夜,他們才分了手。克裡斯托夫要起早,好坐他來的那一班車走。所以,他脫衣服上床,一點也不磨磨蹭蹭。老人為他準備的客房,仿佛要客人住上幾個月,他在桌上的花瓶裡插了幾朵玫瑰,一枝桂花。書桌上放了一張新換的吸墨紙。早上,他要人搬來了一架豎鋼琴。他還挑了幾本他最喜歡最珍貴的書放在床頭的架子上。沒有一個細節不是他精心安排的。但這一切都是白費功夫,克裡斯托夫連看也沒看見。他一上床,就捏著拳頭睡著了。

  蘇茲卻睡不著。他在回味今天的快樂,同時預支明天離別後的悲傷。他回想他們說過的話。他想到親愛的克裡斯托夫就睡在他隔壁的房間裡,他們兩張床之間只隔了一堵薄牆。他累壞了,腰酸背痛,胸悶氣憋;他覺得散步時受了涼,老毛病又要發了;但他心裡卻想:「只要能支持到他走就行!」

  他生怕一陣咳嗽會把克裡斯托夫吵醒。他對上帝充滿了感激之情,並且模仿老西米翁「死而無憾……」那首聖歌做了一首詩。他全身出汗,卻爬起來坐到書桌前把詩寫好,謄得清清楚楚,還寫了一句熱情洋溢的獻詞,在下面簽上名,填上日期和時間。然後他再上床,全身都打哆嗦,睡了一夜還暖不過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