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二五


  兩個老朋友坐到涼棚下的長凳上。蘇茲提著燈。耿士小心在意地展開了電報,慢慢地低聲念起來,而蘇茲卻越過他的肩頭,居高臨下地又高聲念了一遍。耿士還看了看電報紙上的說明,發報的時間,收到的時間,電文的字數。然後,他才把寶貝似的電報還給蘇茲,蘇茲心滿意足地笑了,耿士卻搖搖頭瞧著他說:「好啊!……好啊!」

  耿士想了一會,吸了一大口煙又吐出來,然後把手放在蘇茲膝蓋上說:「應該告訴卜德班希米脫。」

  「我去。」蘇茲說。

  「我同你去。」耿士說。

  他進去把燈放下,立刻又走出來。兩個老人胳膊挽著胳膊走了。卜德班希米脫住在村子另外一頭。蘇茲和耿士隨便東拉西扯,念念不忘那個好消息。忽然一下,耿士站住了,用手杖頓了頓地:「啊!我忘記了!……他不在家!……」

  他這時才記起了卜德班希米脫下午到鄰城做手術去了,要過一兩天才能回來。蘇茲心亂了。耿士也一樣著急。他們以這個好朋友為榮,可以拿得出去。他們站在路當中,不知怎麼辦好。

  「怎麼辦呢?怎麼辦呢?」耿士問道。

  「怎能不讓克拉夫特聽卜德班希米脫唱呢?」蘇茲說。

  他想了又想說:「一定要拍一個電報給他。」

  他們就去了電報局,一起商量了一個心情激動的長電報,激動得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然後,他們回來。蘇茲心裡盤算:「如果坐頭班車,明天早上還可以趕到。」

  但耿士提醒他說:時間已經太晚,電報恐怕要明天才能送到。蘇茲搖了搖頭;兩個人又說了一遍:「真不湊巧!」

  他們在耿士門口分了手;兩人雖然是好朋友,耿士也不敢把蘇茲送出村去,不管路多麼近,他也不敢一個人摸黑回家。他們商量好:耿士明天來蘇茲家吃午餐。蘇茲看看天,心情不安地說:「但願明天天氣好!」

  他心裡的一塊石頭放不下地,幸虧耿士自命善觀天象,認真地看了看天——因為他也和蘇茲一樣擔心,唯恐克裡斯托夫看不到這小地方的良辰美景——說:「明天天氣好。」

  蘇茲又走上了進城的路,不止一次走進了車轍,幾乎要跌跤,再不然就是撞在路邊的石堆上。他沒有回家,而是先去糕餅店定做了一種本地人引以為榮的點心。然後,正要回家,他又向右轉,到車站去打聽火車到達的準確時間。最後,總算回家了,他把莎樂美叫來,商量了好久明天吃什麼菜。直到商量完了,他才疲憊不堪地上了床,但還像孩子過節一樣興奮,整夜都在被子裡折騰,一刻也沒有睡著。半夜一點鐘,他忽然心血來潮,要起來告訴莎樂美,晚餐最好做上一道清蒸鯉魚,因為這一道菜她做得很出色。但結果他並沒有告訴她,當然還是不告訴為妙。他還是一樣爬了起來,去整理那間給克裡斯托夫預備好的臥房;他非常小心,唯恐給莎樂美聽見又要聽她嘮叨。

  他戰戰兢兢,怕誤了接車的時間,其實,克裡斯托夫要八點以後才到,他卻一大早就起床了。頭一件大事是看天氣:耿士沒有猜錯,的確是大晴天。蘇茲踮著腳下了酒窖,因為怕受涼,又嫌梯子太陡,他已經好久沒下去了;這一回他要挑最好的酒,上來時又狠狠地碰了一下頭,等他提著一籃酒瓶爬完梯子,簡直要暈倒了。然後,他又帶了剪子到花園裡去,毫不憐惜地把最美的玫瑰和初開的丁香花剪了下來。接著,他回到樓上房間,迫不及待地刮鬍子,在臉上割了兩三刀,再細心地穿好衣服,動身到火車站去。時間才七點鐘。他不聽莎樂美的話,一滴牛奶也不肯喝;硬說克裡斯托夫一定也沒有吃早餐,還是等他們從車站回來再一起吃。

  他到了車站,比火車早到了三刻鐘。他心煩意亂地等克裡斯托夫,結果沒等到。因為他不耐煩待在出口外,偏要跑到月臺上去,那裡上車下車,旅客來去如風,把他擠得頭昏眼花了。雖然電報說得清清楚楚,他卻不知道怎麼搞的,硬以為克裡斯托夫坐的是另外一班車;他更想不到克裡斯托夫會坐四等車來。他在車站還多等了半個小時,不料克裡斯托夫早已到了,直接到他家去敲門。更倒霉的是:莎樂美剛到市場去買菜;克裡斯托夫被關在門外。莎樂美交代了鄰居:若是有人按門鈴,就說她馬上回來;鄰居照實說了,別的卻不知道。克裡斯托夫不是來找莎樂美的,甚至不知道莎樂美是誰,自然覺得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他又問大學裡的音樂老師蘇茲先生是不是住在這裡?回答說是,但不知道人到哪裡去了。克裡斯托夫氣得掉頭就走。

  老蘇茲回家來,臉拉得有一尺長,一聽莎樂美的話,難過得幾乎要哭出來。他怪女用人太蠢了,他不在家她怎麼能出去?出去時怎麼不托人請克裡斯托夫等一等?莎樂美一聽也生了氣,回嘴說她想不到他會那麼蠢,接個客人都接不到。老人懶得和她爭,趕快下樓,按照鄰居模模糊糊指出的道路,找克裡斯托夫去了。

  克裡斯托夫沒有找到人,又沒聽到道歉,心裡也不高興。在坐下一班車回去之前,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看到了田野的美景,就去散散步。這是一座安靜的小城,一個休息的好地方,周圍山色秀美,房屋都在花園中,櫻桃樹正在開花,草地綠油油的,有大樹成蔭,仿古的遺跡,萬綠叢中豎立著大理石柱,上面有古代公主的石像,面目溫柔可親。小城周圍是草地和山岡。在開花的灌木叢中,烏鴉在用哨音歡唱,聽來像是輕快而響亮的木笛合奏曲。克裡斯托夫一聽氣就消了下去,甚至把彼得·蘇茲都忘記了。

  老人穿街過巷,逢人就問,沒有問到下落,他一直爬上山頭,到了古堡還沒找著,又失望地向後轉;他的眼睛倒尖,看得很遠,忽然發現一個男子躺在樹蔭底下的草地上。他沒有見過克裡斯托夫,不知道是不是他。那個男子背朝著他,半個頭埋在草裡。蘇茲在路上走來走去,只圍著草地轉,心跳得厲害:「是他……不,不是的……」

  他不敢叫他。忽然他起了一個主意,就開口唱克裡斯托夫《歌曲集》的第一句:「起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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