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〇九


  新的打擊把克裡斯托夫壓垮了。他越讀越冒冷汗,一讀完簡直要發瘋。他要跑到報館去,但母親把他擋住了,怕他鬧出亂子,而這並不是過慮。他自己也怕出事,感到若是去了,難免會闖下禍來,於是,就沒有去,但卻做了另外一件蠢事。他怒衝衝地寫了一封信給記者,用傷人的語言責備他的行為,否認文章和自己有關,並且和社會黨鬧翻了。這封信沒有發表。克裡斯托夫又寫信給報館,要求登他的信。報館把他在採訪前的來信副本寄上,信中的話證明文章並不是沒有根據的,並且問他要不要兩封信同時發表。他感到自己跳不出人家的掌心。倒霉的是,他在街頭偏偏碰到了那個採訪他的記者,他不免說些瞧不起人的話。第二天,報上發表了一篇侮辱性的短評,說宮廷裡的奴才,即使掃地出門了,還是改不了奴性。再加上三言兩語,影射最近發生的事,使人一望而知說的是克裡斯托夫。

  等到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克裡斯托夫已經沒有靠山了,他忽然一下發現:他的冤家對頭像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多得出人意料。所有他直接或間接傷害過的人,不管他是進行過個人批評,或者是反對過他們的意見或低級的趣味,現在都群起而攻之,變本加厲地進行報復。而廣大的群眾,克裡斯托夫本想使他們擺脫麻木的狀態,現在他們冷眼旁觀,心滿意足,看到大家教訓這個狂妄的年輕人,他居然不知天高地厚,膽敢改變公共輿論,打擾好人的睡眠。克裡斯托夫已經掉下水了,大家還要使勁把他的頭按下水去。

  但他們並不是同時出馬的,而是由一個人先來探測陣地。如果克裡斯托夫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他就加重打擊。接著別人來了;然後全軍出動。有些人只是好玩,來湊熱鬧,就像小狗喜歡在乾淨的地方撒尿一樣,那是些不夠格的記者,喜歡三五成群,到處亂竄,為了掩飾他們的無知,就對勝利者大捧其場,對失敗者大加口誅筆伐。有些人,把理論當成重量級的炮彈,抨擊起來震耳欲聾,大炮所過之處,有死無生,這是些大評論家,他們的評論能左右生死。

  克裡斯托夫總算走運,他從來不看報。有幾個關心他的朋友特意把罵得最凶的報紙寄來。他卻讓報堆在桌上,懶得打開來看,一直等到最後,有一篇紅色花邊的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文章說他的歌曲像野獸的吼聲,他的交響曲是瘋人院的出品,他的藝術是歇斯底里的,時緊時鬆的音調是要人看不出他心靈的乾枯和思想的空虛。這個大名鼎鼎的評論家最後下結論說:

  克拉夫特先生近來作為記者寫過一些文章,文筆拙劣,趣味低級,荒謬絕倫,引起了音樂界的轟動。當時有人好意勸他還是專心作曲為妙。但從他最近作出的樂曲看來,那些好心的勸告完全錯了。克拉夫特先生寫的文章肯定比他作的曲子要好得多。

  讀了這篇評論,克裡斯托夫一個上午也不能安下心來工作,他又去找其他罵他的報紙,覺得洩氣也要泄個痛快。不料路易莎有個脾氣,要把亂七八糟的東西收拾「一乾二淨」,就把報都燒了。他開始有點惱火,後來反倒覺得這樣更好;索性把登這篇評論的報紙也交給母親,說早就該把這張報紙一起燒掉。

  但是還有使他感到更沉重的打擊。他寫了一首四重奏,把手稿寄給法蘭克福一個有名的音樂團體,結果遭到了一致否決,但並沒有解釋原因。他寫了一首序曲,科隆有個樂隊似乎有意演出,但讓他等了幾個月之後,卻給退了回來,說是不能演奏。最沉重的打擊來自本城的一個音樂團體。樂隊指揮于弗拉脫是一個相當不錯的音樂家,但像許多指揮一樣,他沒有好奇創新的精神:只有他那一類人特別能適應的守舊惰性,對於已經成名的作品,他可以翻來覆去地演奏,但對任何真有新意的作品,他卻避之唯恐不及,仿佛怕會燙傷一樣。他不知疲倦地組織貝多芬、莫紮特,或是舒曼的音樂會,在這些人的作品中,他只要隨波逐流,順著自己熟悉的節奏演奏就行了。

  但相反的是,他根本不能容忍當代音樂。他不敢公開承認,反倒說自己歡迎年輕的人才,而實際上,如果有人送來一部模仿古代大師的作品——一部從五十年前的新作移植過來的作品——他會非常高興接受,甚至還引以為榮地硬向社會推薦。這不會妨礙他演奏的秩序,也不會破壞大家習以為常的感動方式。但恰恰相反,如果有人可能打亂他美妙的安排,或者出現煥然一新的面目,那他卻會既蔑視又憎恨的。如果創新的作家沒有機會脫穎而出,那他只會蔑視。如果新人有可能成功,那他就會憎恨——當然,一直要恨到新人功成名就為止。

  克裡斯托夫談不上功成名就,還差得遠呢。因此,當人家通過間接的途徑告訴他,於弗拉脫先生願意演奏他的作品,他覺得大出意外。他認為自己沒有理由可以得到這種榮幸,因為這位指揮是勃拉姆斯的好朋友,還有他的幾個朋友在雜誌上挨過克裡斯托夫的批評。但克裡斯托夫自己是個好人,於是將心比心,以為對方也和自己一樣寬宏大量。他猜想他們看到他受欺侮,要表示他們並不計較微不足道的恩怨,於是,他感動了。他寫了一封感情洋溢的信給於弗拉脫,並且寄去了一首交響詩。對方要秘書回了一封冷冷淡淡、客客氣氣的信,說是寄來的樂譜已經收到,但根據樂團的規定,交響詩要先交樂隊試演,然後才能公開演出。規定就是規定。克裡斯托夫只好低頭照辦。再說,這純粹是一套手續,免得業餘作曲家的粗製濫造來濫竽充數。

  兩三個星期之後,克裡斯托夫得到通知,他的作品要預演了。照規矩說,預演是不公開的,連作曲家本人也不能到場。但天下事都有通融的餘地,作曲家總是在場的,只是不露面而已。大家都知道他來了,但大家又都裝作不知道。到了那一天,一個朋友來找克裡斯托夫,把他領進了排演廳,他就坐在一個包廂裡。他感到奇怪的是,這個不公開的預演會卻坐滿了人,至少在樓下,有一大堆音樂愛好者、有閑階級和評論家,走來走去,有說有笑。樂隊卻要裝著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開始演奏的是勃拉姆斯的《狂想曲》,有女低音獨唱,男聲合唱,樂隊伴奏,主題是歌德的《冬游哈爾茨山》裡的一段。克裡斯托夫討厭這部作品堂而皇之的感傷情調,以為這也許是勃拉姆斯派客客氣氣地報復他的一種方式,勉強他再聽一遍他不客氣地批評過的一支曲子。一想到這點,他不由得笑了;更使他覺得好笑的是,在《狂想曲》之後,又演奏了兩個知名音樂家的作品,也是受到過他攻擊的;報復的用意似乎無可懷疑了。他不免做了個怪相,一想到這並不是暗箭傷人,音樂雖然不佳,公開的報復倒未可厚非。於是,大家對勃拉姆斯派熱烈鼓掌的時候,他也不由衷地拍了兩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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