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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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除了閉嘴以外,沒有任何權利。我過去對你太好了。我給了你多少好處,你和你一家人,雖然根據你和你父親的所作所為,我早該不理你們了。我禁止你再在反對我的報上發表文章。還有,總的說來,沒有我的許可,我禁止你以後再寫什麼文章。你關於音樂的論戰,我也看夠了。我不准我保護的人浪費時間去攻擊真正德國人的瑰寶,去攻擊有情趣的人所看重的東西。你最好還是去寫些更好的樂曲吧,如果寫不出,那就去做做音階練習也好。我不要音樂界七嘴八舌,詆毀民族的光榮,引起人心的混亂。謝天謝地!我們知道什麼是好東西,用不著你來告訴我們。因此,彈你的鋼琴去吧,先生,不要惹是生非!」 胖胖的公爵面對著克裡斯托夫,目中無人地瞪著他。克裡斯托夫面如土色,想要說話,嘴唇哆嗦,總算又迸出了一句:「我不是你的奴才,我要說什麼就說什麼,要寫什麼就寫什麼……」 他氣得哽住了,又羞又恨,幾乎要哭出來;兩條腿在發抖。他的胳膊突然動了一下,撞翻了旁邊家具上的東西。他明白自己在鬧笑話;的確,他聽見了笑聲,一望客廳裡首,他朦朦朧朧地見到公主在看熱鬧,並且和客人交談,憐憫中帶有幾分諷刺。從這時起,他就記不清楚出了什麼事。只聽見大公爵高聲喊叫。克裡斯托夫喊得更厲害,卻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麼。親王的秘書和另一個職員向他走了過來,叫他不要喊了,他卻把他們推開。他一邊說,一邊還從自己靠著的家具上抓了一個煙灰缸,仿佛下意識地要用做武器。他聽見秘書對他說:「得了,放下來吧,放下來吧!……」 他聽到自己前言不對後語地喊著,並且用煙灰缸敲桌子的邊。 「出去!」大公爵暴跳如雷地喊道,「出去!出去!給我滾!」 軍官走到公爵身邊,勸他息怒。公爵好像中了風一樣,眼珠凸起,叫人把這個壞蛋趕出門去。克裡斯托夫氣得面紅耳赤,幾乎要伸出拳頭去打公爵,到底還是給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情緒壓制住了:他感到又羞又恨,有點膽小,還有日耳曼民族的忠心,傳統的尊敬,在親王面前表示謙卑的習慣。他要說,但說不出;他要動,又動不了;他看不見,聽不到,讓人推了出來。 他走過僕人中間,僕人臉上沒有表情,但他們剛剛在門口,什麼都聽到了。走出前廳要走三十步,他似乎覺得一輩子也走不完。長廊越走越長,仿佛沒有盡頭……從玻璃門看到門外陽光照耀,他才覺得死裡逃生了……他跌跌撞撞走下樓梯,忘記了自己光著頭,要老門房叫他才想到去拿帽子。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穿過院子,回家裡去。他一路上咬牙切齒。一進家門,他哆哆嗦嗦的樣子把母親嚇壞了。他把她推開,不回答她問的話。他上了樓,回到房裡,把門一關,就往床上一躺。他渾身顫抖,衣服也不脫下,呼吸急促,手腳都像斷了似的……啊!不要再看見,不要再感覺,不要再支持這個倒霉的身體,不要為可悲的生活掙扎,倒下去,倒下去,不思想,不呼吸,不存在,離開世界!……他使勁脫下了衣服,東一件、西一件扔在地上,他趕快鑽進被窩,連眼睛都蒙上了。房間裡沒有別的聲音,只聽得見他的小鐵床在磚地上嘎吱響。 路易莎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她敲敲門,沒有人開,她輕輕叫,沒有人答;她在門口等著,著急地聽有沒有動靜;最後只好走開。白天,她還來聽了一兩次;晚上睡覺前又來了一回。一天過去了,一夜過去了,屋子裡靜悄悄的。克裡斯托夫發燒得渾身哆嗦,有時,他哭了起來;夜裡,他爬起來要牆壁吃他一拳。清晨兩點,他忽然怒從心頭起,滿身是汗,半露胸膛,跳下床來,要去殺死大公爵。憤恨和羞愧吞噬著他的心,他的身子仿佛在火山上——但是這場內心的風暴,外表卻顯得平靜:沒有一句話,沒有一點聲音。他咬緊了牙關,有苦只往肚子裡吞。 第二天早上,他像平常一樣下了樓。他的心身受了摧殘。他什麼話也不說,母親也什麼都不敢問。她已經從街坊鄰居那兒知道出了什麼事。整整一天,他坐在椅子上,在火爐旁,一言不發,焦急不安,彎腰駝背,像個老頭,只剩下一個人的時候,就悄悄地流眼淚。 到了晚上,社會黨報紙的編輯來看他。當然,他已經瞭解情況,只是來打聽細節。克裡斯托夫感激起來,天真地以為他是來表示同情,是因為連累了他而來表示歉意的;他的自尊心使他不肯表示後悔,反而把心裡話都說了出來:和一個像自己一樣反對壓迫的人暢談一番,對他說來,還可以出一口悶氣。編輯慫恿他談,把這件事當作報紙的一筆好生意,是寫一篇轟動文章的好機會,他希望克裡斯托夫如果不肯自己寫,至少可以給他提供材料;他估計在這次公開破裂之後,宮廷樂師會把他論戰的本領,用來為社會黨的「事業」服務,那是很有價值的,如果他能提供一些宮廷的內幕消息,那就更有價值了。 他認為公開的秘密不用閃爍其詞,就實話實說了。克裡斯托夫嚇了一跳;他說他不能寫了,因為如果他攻擊大公爵,人家會說他要報私仇;過去他受壓制,所以要冒險說出自己的真實思想;現在他不受壓,不冒什麼風險,反而應該謹慎。編輯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多顧慮;以為克裡斯托夫到底當過差,總有一點束手束腳;他特別覺得克裡斯托夫膽小,於是,就說:「那好,讓我們來,由我來寫。你什麼都不必管了。」 克裡斯托夫求他不要寫;但他沒有辦法限制記者。況且,記者說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攻擊是針對報紙的,報社有權答覆。這就不好說了;克裡斯托夫只能請求不要引用他對朋友說的話,只引用他對記者說的話。對方答應沒有問題。克裡斯托夫並不太放心;他知道自己太不謹慎,但是後悔也來不及了——等到記者走後,他又回想了一下他說過的話,不由得膽戰心驚。他一刻也不遲疑,又給記者寫信,懇求他不要洩露他的隱情,但他自己卻在信裡重複說了一些心裡話。 第二天,他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打開報紙一看,頭一版就連篇累牘登了他的事。他頭一天說過的話,經過記者的頭腦加工歪曲之後,已經無限誇大了。文章卑鄙地把大公爵和宮廷罵得狗血淋頭。有些細節完全是克裡斯托夫個人的私事,顯然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這就使人誤以為整篇文章都是他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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