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〇〇 |
|
|
|
他進戲院的時候走過售票處,窗子已經關上,牌子上說票已賣完。有些沒買到的人失望而去,他看到一個年輕女郎還捨不得走開,帶著羡慕的神氣瞧著進戲院的人。她的穿著非常樸素,只是一身黑衣,身材不算太高,面孔顯得單薄,秀裡秀氣;他沒有注意她漂亮不漂亮。他走過她面前,一下站住了,轉過身來,也沒有考慮:「你沒有買到票嗎,小姐?」他單刀直入地問。 她臉紅了,用外國人的口音答道:「沒有,先生。」 「我有一個包廂,位子還沒坐滿。能不能請你同去?」 她臉紅得更厲害,一邊謝謝他,一邊說不能去。克裡斯托夫遭到拒絕也覺得不好意思,一邊說對不起,一邊還是請她進去;雖然看得出來她非常想看戲,但她無論怎麼說也不肯接受邀請。他心裡一急,忽然起了個主意:「聽我說,我有個好辦法,」他說,「你把票拿去吧。我並不在乎,因為我以前看過——他這是說假話——你一定比我更喜歡看。拿去吧,我是真心實意的。」 年輕女郎看見他由衷地要把戲票送給她,十分感動,幾乎要流出眼淚來了。她含糊不清地說她怎能奪人所好呢? 「那好,一同進去吧。」他笑著說。 他的神氣這樣忠厚老實,女郎覺得不好意思,剛才就不該拒絕他的,於是,有點難為情地說:「也好……謝謝你了。」 他們進去了。曼海姆家的包廂面對舞臺,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可能不給人看見。他們一入場就惹人注意。克裡斯托夫請少女坐前排,自己坐得靠後一點,免得她難為情。她筆直地坐著,有點生硬,頭也不敢轉動,提心吊膽,恨不得不該答應來。克裡斯托夫為了讓她安心,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就假裝看著別的地方。無論他瞧哪裡,他都不難發現:同這個不認識的少女坐在光彩奪目的包廂觀眾中間,會引起小城人的好奇,甚至說三道四。他氣得東張西望,自己不喜歡多管閒事,而別人偏要無事生非。他沒想到這種冒昧好奇的眼光投向他的,還不如投向少女的多,而且更不懷好意。為了表示他根本不在乎別人說什麼或者想什麼,他就探身向前和少女談起話來。他一開口,她就顯出擔驚受怕的神氣,可憐兮兮地不得不作回答,花了好大力氣才擠出一個「是」或者一個「不」來,並且不敢看他一眼。這樣沒有見過世面,使他憐憫她起來,就縮回到他的座位上。幸虧臺上的戲開場了。 克裡斯托夫沒有看廣告,也不關心大演員扮什麼角色,他上戲院純粹是來看戲,而不是來看演員的。他沒有想過這個名角是扮演奧菲利婭還是王后;如果想過,他也會以為她是演王后的,因為她的年紀大了。但他做夢也沒想到她會反串哈姆雷特。等到主角上場,居然用玩具娃娃的聲音說話,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角色是誰?是誰?」他壓住聲音問自己,「總不至於是……」 等到他看出的確是哈姆雷特時,不由得罵了一聲。好在他的女伴是外國人,沒聽懂德國話,但旁邊包廂裡的人卻聽得清清楚楚,因為他們馬上氣勢洶洶地叫他住口。他只好縮在包廂裡首,心裡愛怎麼罵就怎麼罵。但這並不能發洩心頭的憤恨。其實,假如公平一點的話,他該對女扮男裝這種藝術上的絕招表示敬意才對,你想想看,一個六十歲的女人,搖身一變,居然成了個青年男子,而且漂亮的衣服使人也變漂亮了——至少在有心人眼裡看來如此。 但克裡斯托夫卻恨這種絕招,恨一切違反自然的東西。他喜歡女人就是女人,男人就是男人。(今天,男女可不容易分清。)在貝多芬的《萊奧諾拉》中,女主角扮男裝入獄救丈夫,在他看來已經有點幼稚可笑,叫人看了心裡不舒服。而女人扮演的哈姆雷特王子簡直超越了可以容許的範圍,達到了荒唐的地步。把一個結結實實的丹麥王子,身體肥胖、臉色蒼白、容易生氣、富有心機、思前顧後、疑神疑鬼的男人變成了一個女人——甚至不能算是一個女人,因為扮演男人的女人只能是個妖精——把哈姆雷特演成一個太監,一個半陰半陽的人……那一定要一個陰陽怪氣的時代,一個糊塗透頂的評論界,才能容許這樣倒胃口的醜戲子上場而不把她噓下臺去!……女戲子的聲音使克裡斯托夫魂飛天外。她那唱歌似的一板一眼的語調,沒有變化的旋律,自從十七世紀以來,似乎一直受到毫不懂詩的群眾歡迎。克裡斯托夫聽了,卻恨不得爬出去。他只好轉過身,不看臺上,面對著包廂的板壁,做著怪相,好像一個罰站的小學生。不幸中的大幸是,他的女伴不敢瞧他一眼;否則,她會以為他是瘋子。 忽然一下,克裡斯托夫不再做怪相了。他一動不動地坐著,也不出聲。因為臺上響起了一個美麗的女聲,低沉溫柔,富有樂感。克裡斯托夫豎起耳朵來聽。她說話時,他也轉過身來,要看是什麼鳥唱得這樣婉轉動聽。一看是奧菲利婭。當然,她並不像莎士比亞劇中的奧菲利婭。這是個漂亮的女郎,高大,結實,苗條,像一尊希臘女神的塑像:艾勒克特兒或卡桑德拉。她渾身洋溢著生命力。雖然她努力不演得出軌,但她的肉體,一舉一動,一笑一眨眼,都流露出青春和歡樂的魅力。美麗的肉體有多大的能量! 克裡斯托夫剛剛還毫不留情地批評哈姆雷特的表演,現在看到奧菲利婭並不像他想像中的人物,卻並不感到遺憾,反倒毫不惋惜地為了臺上的女角而犧牲心中的形象。熱情的人不知不覺就會改變自己的信仰,克裡斯托夫甚至認為這個純潔而又不安的少女,在她心靈的深處,應該燃燒起青春的烈火,而這是更深刻的真理。使魅力達到高峰的,是勾人心魄的聲音,純潔,溫暖,圓潤,每字每句聽來都很協調;字裡行間跳躍著帶笑的法國南方口音,按著輕鬆活潑的節奏,就像百里香或野薄荷味彌漫在空中。奧菲利婭從北歐移植到了南歐,多麼新奇的形象!但她帶來了金黃的陽光和強烈的季候風。 克裡斯托夫忘記了他的女伴怕羞,居然坐到包廂前排她旁邊去了;眼睛一刻也不離開那個美麗的女角,他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但觀眾並不是來聽一個無名之輩的戲的,對她毫不注意;他們拿定了主意,一定要等到女鬼裝的哈姆雷特開腔,他們才肯鼓掌。這使克裡斯托夫氣得把他們叫作「蠢驢」!——他的罵聲很低,但在十步之內可以聽見。 一直等到幕間休息的時候,他才記起了包廂裡還有一個女伴;看見她一直羞答答的,他才笑著想到自己剛才的胡言亂語一定把她嚇壞了——他並沒有猜錯:這個陰差陽錯和他在一起待了兩個小時的少女,的確性格內向得接近病態,剛才要不是高興得反常,她是不敢接受邀請的。剛一接受,立刻反悔,巴不得隨便找個什麼藉口溜掉,擺脫這個窘境。更糟的是,她看見大家好奇的眼光都投在她身上,又聽見背後——她甚至不敢轉過頭去看看——她的同伴嘰裡咕嚕的咒駡聲,覺得越來越緊張。她不知道他還會做出什麼怪事;等他坐到她身邊來,她簡直嚇得渾身冰涼,天曉得有什麼荒唐事他不會做!她真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她本能地往後縮,唯恐碰他一下。 但在幕間休息時聽到他憨厚的談話,她才放下心來。 「我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夥伴,對不對?真是對不起了。」 她看了他一眼,看見他好心好意的微笑,就是這個微笑剛才使她決定來看戲的。 他接著說:「我不會隱瞞我的思想……這實在教我受不了!……這個女主角,這個老主角!……」 他又做了一個厭惡的怪相。 她微微一笑,輕輕地說:「不管怎樣,不能說是不美。」 他聽出了她的口音,就問:「你是外國人吧?」 「是的。」她說。 他瞧瞧她樸素的長裙:「是教師吧?」他問。 她臉紅了,答道:「是的。」 「哪國人呀?」 她說:「我是法國人。」 他露出了吃驚的樣子。 「法國人?我真不敢相信。」 「為什麼?」她畏畏縮縮地問道。 「你是這樣的……莊重!」他說。 (她想,他這樣說並不完全是恭維她。) 「法國也有這樣的人。」她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看她善良的小臉,高高的前額,筆直的小鼻子,秀氣的下巴,不豐潤的臉頰,邊上是深色的頭髮。他看見的並不是她,因為他想到的是美麗的女戲子。他反復說:「真奇怪,你是法國人……你當真和奧菲利婭一樣是法國人嗎?簡直不敢相信。」 靜了一會兒,他又說:「她多麼美麗!」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