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八九


  克裡斯托夫看到滿座的希望落了空,就決定開始演出了。他尋求自我安慰,以為聽眾「少而精」反倒更好——但他這種樂觀的心理也維持不了多久。

  樂曲在一片寂靜中演奏了——有一種暴風雨前的寂靜,那預示著聽眾的感情積壓得要爆發了。但在這個音樂廳裡並沒有積壓的感情,也沒有要爆發的感情,只有昏昏沉沉的睡意。感覺得到每句樂曲都沉入了冷漠的無底深淵。克裡斯托夫雖然背朝著聽眾,忙於指揮樂隊,但一樣感覺得到場上的反應,因為每一個真正的音樂家心中都有一根天線,和周圍的心靈息息相通,可以知道他演奏的音樂有沒有引起聽眾的共鳴。他繼續打他的拍子,心情激動,但從他背後的正廳和包廂裡升起了一片沉悶的濃霧,使他感到冰冷。

  序曲總算演奏完了;大廳裡響起了掌聲。掌聲是有禮貌的,沒感情的,拍兩下就停了。克裡斯托夫覺得這還不如挨噓呢!……哪怕是吹口哨也好!總得表示聽眾是活人,起碼也得對他的作品有一點反應!……但什麼也沒有——他瞧了瞧觀眾。觀眾也東張西望。他們要在彼此的眼睛裡看出對方的意見,但看不出,於是,沉入了一片冷漠之中。

  音樂又開始了。現在演奏的是交響曲——克裡斯托夫幾乎進行不下去。幾次三番,他都想丟下指揮棒,一走了事。觀眾的麻木不仁甚至感染了他;結果他也不懂自己在指揮什麼;他清楚的印象只是掉進了苦悶的無底深淵。本以為演奏到某幾段,觀眾會交頭接耳,冷嘲熱諷的,不料觀眾更關心的似乎只是節目單。克裡斯托夫聽見窸窸窣窣地同時翻節目單的聲音,翻過後就靜下來,直到曲終為止,又響起了同樣有禮貌的掌聲,表示大家知道曲子演奏完了——然而,有三四個不識相的人,在大家的掌聲停下來時,還零零落落地鼓了兩下掌,但並沒有引起共鳴,就難為情地停住了,於是,空虛顯得更空,而這兩下掌聲似乎稍微提醒了聽眾;他們感到多麼沉悶無聊。

  克裡斯托夫坐在樂隊中央,他不敢向左右瞧一眼。他想哭;他氣得顫抖。他恨不能站起來對大家喊道:「你們真沒勁!啊!你們多麼討厭!……都給我滾出去!……」

  聽眾來了點勁,因為他們在等女歌星出場——他們捧她的場已經成了習慣了。在新作品的汪洋大海中,他們迷失了方向,而她卻是他們的指南針,是茫茫大海中一塊看得見、踏得著的陸地,他們不會再不知所措了。克裡斯托夫猜到了大家的思想;他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女歌星也清楚聽眾在等她,克裡斯托夫通知她出場的時候,看得出她的神氣簡直像王后。兩個人帶有敵意地互相瞪了一眼。克裡斯托夫不但沒有伸出胳膊讓她挽著,反倒把兩隻手都插進衣服的口袋裡,很不禮貌地讓她一個人上場。她怒氣衝衝地走過他身邊。他跟在她後面,一臉的不高興。等到她一出臺,大廳裡立刻歡聲四起,大家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臉上都容光煥發,熱鬧起來了,小望遠鏡也都瞄準臺上。女歌星信心十足地唱起歌曲來,當然是按照她自己的方式唱,根本不考慮克裡斯托夫頭一天對她提的意見。克裡斯托夫在給她伴奏,氣得臉色發白。不過他也料到她會變卦來這一手。她一走腔,他就敲敲鋼琴,氣衝衝地說:「錯了!」

  她照樣唱下去。他在她背後用低沉的、憤怒的聲音提醒她:「錯了!錯了!不是這樣唱的!……不是這樣!……」

  這些氣勢洶洶的低聲埋怨,雖然台下聽不清楚,但樂隊卻一點也沒漏掉,她一緊張,又不肯改,就拼命放慢節奏,拉長音符,該停也不停了。他稍微不留神,只管彈下去,結果彈唱之間差一拍。聽眾也沒發覺:很久以來,他們就認為克裡斯托夫的音樂既不好聽,也不合拍子。但克裡斯托夫卻不這樣想,他像惡魔纏身似的皺眉噘嘴,到底忍不住,不得不爆發了。他突然在半句當中停了下來:「不要唱了!」他高聲大喊。

  她唱得正帶勁,多唱了半拍,才懸崖勒馬。

  「不要唱了!」他乾巴巴地再說了一次。

  全場都目瞪口呆,愣了一下。過了幾秒鐘,他才用冷冰冰的口氣說:「從頭來過!」

  她嚇壞了,兩眼瞪著他,兩隻手發抖;她恨不得把樂譜扔到他的頭上;後來她也不明白,為什麼沒有扔出去。但她還是給克裡斯托夫的洶洶氣勢壓倒了——她又從頭來過。她把這組歌曲重唱了一遍,音調的高低快慢,一點也不敢離譜,因為她感覺得到:克裡斯托夫一點也不會放過她的;一想到他還會這樣不顧面子,叫她下不了臺,她就嚇得全身哆嗦。

  她剛唱完要走,觀眾狂熱的掌聲就要她回來。他們並不是鼓掌讚美歌曲——她隨便唱什麼都會得到同樣的掌聲——而是讚美這位有名的、嗓子不老的女歌星,因為他們知道捧她的場保險不會出錯。此外,他們還一心要補償她剛才受到的損害。他們隱隱約約感到歌星唱錯了,但是認為克裡斯托夫給她難堪,實在是不成話。大家要求她再唱一遍。但克裡斯托夫置若罔聞,毅然決然關上了鋼琴。

  她沒有發覺這新的難堪;她的心太亂了,不想再唱一次。她急忙下了台,關上化粧室的門,破口大駡克裡斯托夫,足足罵了一刻鐘,把心中的積怨憤恨,都傾江倒海地吐了出來,大發神經,大流眼淚,咒不停聲,罵不絕口……連房門都關不住她的狂叫大喊。那些進了化粧室又出來的朋友說,她把克裡斯托夫罵得狗血淋頭……這番話在音樂廳裡傳得很快。因此,等到克裡斯托夫再走上指揮台演奏最後一支曲子的時候,台下群情激動了。但這支曲子不是他作的,而是奧赫的《歡樂進行曲》。聽了這平庸的音樂,聽眾反倒如魚得水,他們找到了一個更簡單的辦法來表示對克裡斯托夫的不滿,而且不必氣勢洶洶地噓他,只是對奧赫大鼓其掌,要他登臺謝幕達兩三次之多,奧赫當然不肯錯過機會。而音樂會也就這樣結束了。

  大家可以猜想得到,大公爵和宮廷裡的人——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喜歡說長道短,搬弄是非的小市民——對音樂會的細枝末節一點也不會放過。支持女歌星的報紙根本不提那件難堪的事,只是異口同聲讚揚女歌星演唱的藝術,在報道消息時順帶提了提她唱的歌曲。關於克裡斯托夫的其他作品,只有三言兩語,幾家報紙大同小異地說:「……聲音對位的作品,寫得複雜,缺少靈感,沒有旋律,是理智而不是感情的作品。一點也不真誠,只想獨出心裁……」——下面一段就談真正的獨創,並且舉了已故的大師為例:莫紮特、貝多芬、呂威、舒伯特、勃拉姆斯「那些無意獨創、反倒創新的大師」——然後筆鋒自然一轉,轉到大公爵戲院又要重新演出的康拉丁·克萊采爾的作品,大談特談「這部美麗清新,不減當年的歌劇」。

  總而言之,即使是對克裡斯托夫最好的評論家也不完全瞭解他的作品——那些不喜歡他的人自然只會表示險惡的敵意——最後,說到聽眾,既然沒有好心的或惡意的評論家來引導,就只好一言不發。要聽眾自己去思索,那什麼也想不出來。

  克裡斯托夫好像被打倒了。

  他的失敗其實並不奇怪。他的作品不討人喜歡有三個理由,而不只是一個。作品不夠成熟;風格太新,不能一下子為人理解;大家都很樂意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然而,克裡斯托夫不肯坐下來重新思考,承認他的失敗是合情合理的。他不夠沉著冷靜,而一個真正的藝術家要有長期為人誤解的經驗,看透了蠢人無藥醫,才能不為所動。他天真地相信群眾,相信他自己配取得成功,但他的信心垮了。他認為人理所當然都有對頭。但他莫名其妙的是:怎麼一個朋友也沒有了。那些他認為靠得住、對他的音樂感興趣的人,自從音樂會之後,沒有為他說一句好話。他想摸摸他們的底,他們只用不著邊際的話來敷衍他。他一定要他們講真心話,最老實的人也只會拿出他早期的糊塗作品來做對比——然後不止一次,他會聽到他們說他的新作不如舊作——但幾年以前,當他的舊作還是新作的時候,也挨過他們的批評,這已經成為慣例了。

  克裡斯托夫可不吃這一套;他高聲捅破了這一點。人家不喜歡他,很好,他認為那不要緊;他甚至喜歡聽老實話,因為眾口難調,他不可能面面討好。但若假裝喜歡他,卻不許他長大,而要他做一輩子小孩,那可太過分了!十二歲喜歡的好東西,到了二十歲就不喜歡了;他希望不要停留在老地方,而要不斷改進,永遠改進……只有傻瓜才會希望中斷生命的洪流!……他童年的作品中有意義的部分,並不是孩子說的蠢話,而是孕育著未來的力量。他們卻要扼殺未來!……不行,他們從來不理解他是什麼人,也從來沒有喜歡過他;他們喜歡的只是他平凡的一面,只是他和俗人共有的一面,而不是他真正的「自我」,他們的喜愛只是一場誤會……

  他也許說過了頭。事實上不少例子說明:一個不喜歡新作品的人,過了二十年後,卻真心誠意地喜愛這部作品。新生命的芬芳太強烈,脆弱的神經受不了,一定要等時間的風風雨雨來把香味沖淡才行。藝術品也要積滿了歲月的灰塵,才能被人欣賞。

  但是克裡斯托夫不容許人家不瞭解現在的他,不容許人家瞭解他時,他已經成為過去。他寧可認為:那根本是不瞭解他,一點也不瞭解,永遠也不瞭解。於是,他氣得要命。可笑的是:他一定要人家瞭解,要解釋,要爭辯;這是白費勁,因為這是要轉變時代的風氣。但他卻信心十足。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定要德國人洗心革面,徹底改變他們的口味。這是他無能為力的,幾次談話並不能說服別人,何況他用詞不當,談到大音樂家時強詞奪理,把對方都得罪了;結果又增加了幾個對頭。他不知道應該好整以暇,準備妥當,才能要人聽他……

  恰巧就在這個時候,他的命運——他倒霉的命運——給他提供了機會。

  他在劇院的餐廳和樂隊的同事圍桌而坐,他關於藝術的高談闊論把大家都嚇壞了。他們的看法並不一致;但他說起話來目空一切,傷害了每個人。中音提琴手老克羅斯是個忠厚老實的好樂師,他真心實意地喜歡克裡斯托夫,所以想把話題岔開;他咳嗽了兩聲,在等機會用一句雙關話來替他解圍。但克裡斯托夫沒有聽出他的用心,反倒越談越上勁;克羅斯也無能為力:「為什麼他要說這一大堆話?上帝保佑吧!你可以這樣想,但何必這樣說呢?真是見鬼?」

  說來怪巧,他自己也是「這樣想」的;至少,他有過這種懷疑,克裡斯托夫的話使他的懷疑醒過來了;但他不敢承認,一半是怕影響自己的名譽,一半是謙虛,缺乏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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