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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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種更不利於他的說法也在傳開——話是上面傳下來的,當然傳得更廣:克裡斯托夫還在公爵府任職,但卻公然膽大妄為,當著公爵的面,對可敬的音樂大師發表了令人反感的評論;據說他把門德爾松的《艾麗雅》說成是「假冒偽善的神父說出的廢話」,說舒曼的歌曲不是「音樂」——而這些話還是在親王一家人讚美了這些作品之後說的。大公爵見他說得太不成體統,就乾巴巴地打斷他的話說:「先生,聽了你的高見,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德國人。」 這句挖苦話從這樣高級的人物口裡說出來,自然會像滾雪球似的傳得家喻戶曉。只要有點理由反對克裡斯托夫的人,不管是妒忌他的名聲也好,和他有私人恩怨也好,都群起而攻之,說他的確不是一個純粹的德國人。他父系的原籍,大家記起來了,本來是佛蘭德。外族移民詆毀本族人的榮譽,那是不必大驚小怪的。這個新發現可以解釋他的一切行為:日耳曼民族的自尊心在貶低對手的同時,還找到了藉口來抬高自己的身價。 對這種精神上的攻擊,克裡斯托夫還提供了更具體的材料。自己成了批評的眾矢之的,卻還要去批評別人,這實在是太不自量了。一個聰明點的藝術家,大概會更尊敬他的前輩。但克裡斯托夫卻認為不必隱瞞自己對庸俗的藐視,對自己力量的自豪感。他的自豪又表現得過分。近來,他簡直覺得自己需要膨脹了。他的快樂太多,一個肚子都裝不下;如果他不和人分享,肚子就要爆了。他既沒有朋友,只好把心裡話告訴一個樂隊的同事,西格蒙·奧赫,他是樂隊的副指揮,是個年輕的魏登貝格人,脾氣很好,表面上對克裡斯托夫恭敬得過了頭,其實很有心眼。他對奧赫並沒有防一手;他只想得到:把自己高興的事告訴一個不相干的人,甚至是告訴自己的冤家對頭,那又有什麼不好的呢?難道他們不應感激他嗎?他把幸福帶給大家,朋友和敵人都一視同仁——他想不到:要人接受新的幸福觀念,那是世上最難的事;大家寧可墨守成規,過以前一樣的不幸日子,因為那到底是幾百年來,祖祖輩輩都吃過的苦頭!他們尤其受不了的,是接受別人施捨的幸福。他們不肯原諒這種侮辱,除非萬不得已,絕不忍氣吞聲:即使忍了一時,將來也是要報復的。 因此,克裡斯托夫的心裡話即使有一千個理由不會有任何人愛聽,但卻有一千零一個理由會受到西格蒙·奧赫的歡迎。樂隊指揮托比亞·佩費不久就要退休,克裡斯托夫雖然年輕,卻大有希望接他的班。奧赫是個太好的德國人,不會不承認克裡斯托夫是個合格人選,因為連公爵府都承認了。但他對自己的評價更高,認為只要宮廷多瞭解他一點,他卻是更合格的。所以克裡斯托夫早上興沖沖地跑到戲院來,臉上洩露了憋不住的歡喜,容光煥發,奧赫也滿臉堆笑,來聽克裡斯托夫的心裡話。 「咳,」他口是心非地問道,「又有什麼得意的新作品嗎?」 克裡斯托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啊!我的朋友!這一次的作品可是超越前人了……你一聽就會知道!……要不,我真願下地獄!實在是太美了!連老天爺都會保佑聽到的倒霉人!聽過之後,簡直死而無怨了。」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奧赫不是一個聾子。他並沒有笑笑算了,對這種年輕人熱情的傻話,他甚至不是友好地開開玩笑,其實,只要有人點破,克裡斯托夫會是頭一個哈哈大笑的,但奧赫卻心中暗喜,抓住了對方的把柄,他反倒慫恿克裡斯托夫大放厥詞;等到兩個人一分手,他趕快到處去販賣這些貨色,並且添油加醋,使這些話顯得更加荒唐。先是音樂界的小圈子對作者冷嘲熱諷;然後,每個人都迫不及待地等機會來批判倒霉的作品。作品還沒出來,先就醜名在外。 作品總算是出來了。 克裡斯托夫在一大堆作品中選了一段序曲,那是赫貝爾的《尤迪特》,充滿了粗野的力量,他認為可以彌補德國人遲鈍的缺點;其實,他發現赫貝爾隨時隨地、不惜任何代價都要賣弄才能,故作驚人之筆,已經不喜歡他了。序曲之後是交響曲,用了瑞士畫家鮑格林誇張的題目:《人生夢幻曲》,還加了一個注:「事如春夢去無痕。」接著是一組歌曲,一些經典作品,還有一支奧赫的《歡樂進行曲》,克裡斯托夫明知曲子平庸,但礙於情面,還是列入節目中。 排演的時候沒有出什麼紕漏。雖然樂隊根本不懂他們演奏的作品,每個人心裡都對這種稀奇古怪的新音樂感到莫名其妙,但他們還沒有時間來形成自己的看法,尤其是在聽眾表態之前,他們是不敢貿然發表意見的。克裡斯托夫那麼有把握的神氣,這個樂隊的音樂家也像所有的德國好樂隊一樣,都是慣於遵守紀律的,所以他們就唯命是聽了。唯一的困難來自女歌唱家。她就是那一位在市政廳音樂會上表演過的藍衣夫人。她在德國是個有名望的歌星,雖然已經做了母親,但在德累斯頓和拜羅伊特演唱過瓦格納歌劇中的女主角,聲音洪亮是無可置疑的。 她雖然學會了瓦格納派引以為榮的咬音技術,使輔音能穿越空間,使元音能沉重地捶在目瞪口呆的聽眾心上,但她顧此失彼,卻沒有學會唱得自然的藝術。她每個字都等量齊觀,全念重音;於是,每個音節都一板一眼,像鐵鞋般踏進了聽眾的耳朵,每一句都成了一齣悲劇。克裡斯托夫請求她省點力氣,不要太戲劇化。她先還能相當客氣地盡力照辦;但她先天沉重的聲音和後天放聲歌唱的習慣不肯甘拜下風。克裡斯托夫緊張了。他對這位可敬的夫人說:他要聽的是人說話,並不是大蛇吹喇叭。這樣太不客氣的批評——大家可以想像得到——使她非常惱火。她說謝天謝地!她並不是不知道如何唱的人,她還有幸在音樂大師勃拉姆斯面前唱過他的歌曲,而這位偉人居然聽得樂而忘倦呢! 「那就更糟!那就更糟!」克裡斯托夫叫了起來。 她驕傲地微微一笑,要求他講清楚他這樣莫名其妙地大叫大嚷是什麼意思。他回答說:勃拉姆斯一輩子也不知道什麼叫作自然,他的稱讚簡直比責備還壞,雖然他克裡斯托夫有時不大禮貌——就像她剛才指出的那樣——但他絕不會說出勃拉姆斯那樣的錯話來。 爭論就用這種口氣繼續下去;藍衣夫人堅持要按照她那種感動得叫人受不了的方式唱,直到有一天,克裡斯托夫冷冰冰地對她說,他明白了,她的天性如此,恐怕沒辦法改;既然歌曲不能按照作者的意思唱,那還不如不唱更好,他要刪掉這個節目——時間已經到了音樂會的前夕,大家都知道要唱這些歌曲,她自己也對人說過,再說,她也不是沒有音樂才能,不能欣賞這些歌曲的;克裡斯托夫雖然得罪了她,但她沒有把握:明天的音樂會能不能使年輕的音樂家功成名就,但她不願和一顆新生的明星傷了和氣。忽然一下,她讓步了;在最後一次排演會上,克裡斯托夫怎麼要求,她就怎麼唱。但是她心裡打定了主意,第二天,在音樂會上,她還是要隨心所欲唱的。 日子到了。克裡斯托夫一點也不擔心。他一心只顧得上想自己的音樂,顧不上判斷音樂的好壞。他心裡明白:他的作品有些地方怕會貽笑大方。但那有什麼關係?若怕人笑,就什麼偉大的作品也寫不出來了。若要深入,就顧不上什麼尊敬、禮貌、不好意思,顧不上社會塞進人心的連篇謊話。若怕嚇壞別人,就只好一輩子對平凡的人談他們能接受的平凡真理,永遠不能超越現實的人生。一個人只有打消這些顧慮,才能偉大。 克裡斯托夫就把顧慮踩在腳下,走過去了。人家可能會噓他,他肯定不會讓音樂會開得太平無事。一想起他的熟人聽到某些標新立異的段落,會做出什麼樣的表情來,他暗中就覺得開心。他在等待尖銳的批評,他有備無患地微笑了。不管怎樣,只要不是聾子,都會發現他的作品中有一股力量——力量可愛或不可愛,那有什麼關係?……可愛!可愛!……只要有力量就夠了!讓力量像萊茵河的滾滾洪流,把一切都席捲而去吧! 但一開頭就不順利。大公爵沒有來。王府包廂裡只坐了幾個無關緊要的人物,幾個貴婦。克裡斯托夫感到惱火。他心裡想:「這個蠢東西生了我的氣。他不知道怎樣評價我的作品才好,他怕作品不好會連累他。」他聳聳肩膀,假裝不把這種蠢事放在心上。別人可有心眼:這是對克裡斯托夫的頭一個教訓,對他的前途也是個威脅。 公爵不來,聽眾也不來勁,三分之一的座位上都沒有人。克裡斯托夫想起了童年時代開音樂會反倒滿場,不免難過。其實他太沒有經驗,不知道他演奏的音樂越好,來聽的人越少,因為觀眾多半不是來聽音樂,而是來看音樂家的;顯而易見,一個沒有什麼與眾不同的音樂家,是不容易使觀眾發生興趣的,哪裡比得上一個穿童裝短褲的小音樂家,能夠動人心弦,使愛看熱鬧的觀眾心花怒放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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