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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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下午,屋裡空蕩蕩的。於萊全家都上教堂聽晚禱去了。莎冰沒有去。克裡斯托夫見她坐在門口的小花園裡,聽著鐘聲長鳴,呼喚她去教堂,就開玩笑似的怪她。她也用同樣的口氣答道:只有彌撒該去,晚禱卻無所謂,因此,去也沒有什麼用,太積極了反而不識相;她以為不去上帝不會見怪,少一個人打擾,上帝倒可以省一點心。 「你以為上帝跟你一樣嗎?」克裡斯托夫說。 「我要是上帝,那才無聊呢!」她實話實說。 「你要是上帝,就不會老管人間的閒事了。」 「我只求他不管我的閒事。」 「那倒也不壞。」克裡斯托夫說。 「噓!」莎冰叫道,「我們要得罪神明了!」 「我看不出這怎麼會得罪神明。說上帝像你有什麼不好?我看這還是恭維話呢。」 「少說兩句好不好?」莎冰半真半假地說。她怕上帝會惱火,就趕快把話題扯開。 「何況,」她說,「一個星期裡只有這個時候,園子裡才得安靜。」 「你說得是,」克裡斯托夫說,「他們都不在家。」 他們互相瞧了一眼。 「多靜啊!」莎冰說,「靜得人不習慣……我都不知道我人在哪裡……」 「嘿!」克裡斯托夫忽然氣地叫了起來,「有幾天我真恨不得把她掐死!」 用不著解釋說的是誰。 「那別人呢?」莎冰笑著問道。 「你說得對,」克裡斯托夫有點洩氣地說,「還有羅薩。」 「可憐的小姑娘!」莎冰說。 兩個人都不說話。 「要是老像現在這樣多好!……」克裡斯托夫歎了口氣。 她笑眯眯地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他一看,原來她在幹活。 「你在幹什麼?」他問道。 (他和她之間有一道纏著常春藤的鐵絲網,把兩個園子分開了。) 「你瞧,」她舉起膝上的碗給他看,「我在剝青豆呢。」 她歎了一口粗氣。 「這也不算累呀!」他笑著說。 「唉!」她答道,「一天到晚管吃的,煩死了!」 「我敢打賭,」他說,「若是不吃不會餓死人,你是懶得準備吃的。」 「那還消說!」她叫起來。 「等一等!我來幫忙。」 他跨過鐵絲網,走到她身邊。 她坐在門口一把椅子上。他就坐在她腳下的臺階上。她的裙子攏到肚子旁邊,他就從裙兜裡抓一把豆莢,再把小圓豆倒回莎冰膝間的小碗裡。他眼睛向下,看見了莎冰的黑襪子緊緊貼著腳和腳踝。他不敢抬頭向上看。 空氣沉悶。天是白的,很低,沒有風。樹葉不動。園子四圍都是高牆,牆內就是一個世界。 孩子跟鄰居出去了。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都不說話。也沒有什麼話好說。他低頭不看人,只管在莎冰膝上一把一把地抓豆莢,他的手指一碰到她的身子就顫抖;有一回在新鮮滑潤的豆莢中,碰到莎冰的手指也在顫抖。活幹不下去了。他們一動不動地待著,也不互相瞧一眼,她仰在椅子上,嘴唇半開,胳膊垂下;他坐在她腳邊,背靠著她;他感到一股暖流從莎冰的腿間上升到肩頭和胳膊。他們都呼吸急促。克裡斯托夫把雙手按著臺階,想要涼快涼快,一隻手碰到了莎冰伸出鞋子的腳,就放在腳上,好像給磁石吸住了的鐵。一陣震顫流遍了他們全身。他們幾乎暈頭暈腦了。克裡斯托夫的手緊緊抓住莎冰細長的腳趾。莎冰冒出一身冷汗,俯在克裡斯托夫身上。 熟悉的聲音使他們如夢方醒。他們吃了一驚。克裡斯托夫跳了起來,跨過鐵絲網去了。莎冰收拾身上的豆殼,回屋裡去。他到了院子裡回頭一看,看見她在門口。兩個人互相瞧了一眼。小雨點開始打得樹葉簌簌響……她關上了門。伏奇爾太太和羅薩回來了……他也回到樓上房裡。 昏暗的天漸漸消失了,淹沒在大雨的洪流中,他從桌子跟前站了起來,控制不住內心的衝動,跑到關上的窗子前面,向對面的窗子伸出了他的雙臂。同時,在對面的窗口,在關上的玻璃窗後,在半明不暗的房間裡,他看見——他自以為看見了——莎冰向他伸出雙臂。 他趕快跑出房間。他跑下樓梯。他跑到園子裡的鐵絲網前。他不怕人看見,正想跨過去。但一看她伸出胳膊的房間,只見百葉窗都緊緊關上了,整個房屋似乎已經入睡。他遲疑了一下。老於萊要到地窖裡去,看見了他,招呼了一聲。他回身便走。他以為剛才是做了個夢。 不消多久,羅薩就發現出了什麼事。她還不會猜疑,也不知道什麼是妒忌。她只準備把一切給人,並不要求回報。她無可奈何地想到克裡斯托夫不愛她,但她從來也沒考慮過克裡斯托夫有可能愛別人。 有一天晚餐後,她花了幾個月工夫做的刺繡,總算是完工了,她覺得很高興,想要放鬆一下,就去找克裡斯托夫談談。趁她母親轉過身去的時候,她像小學生逃學一樣溜出了房子。她很高興要使克裡斯托夫感到意外,因為他瞧不起她,說她的刺繡永遠也做不完。可憐的小姑娘明明知道克裡斯托夫對自己的感情怎麼樣;但她總是一廂情願,以為自己喜歡見到別人,別人也會喜歡見到她。 她走出來。克裡斯托夫和莎冰正坐在門口。羅薩的心緊張了一下。然而,她覺得這個印象不合情理,所以沒有站住,還是快快活活地招呼克裡斯托夫。她的尖聲刺破了黑夜的寂靜,克裡斯托夫聽得像是彈錯了的琴音。他在椅子裡發抖,氣得愁眉苦臉。羅薩得意地在他面前晃動刺繡。克裡斯托夫不耐煩地把它推開。 「做完了,完了!」羅薩說了又說。 「那好,再去繡一塊吧!」克裡斯托夫乾巴巴地說。 羅薩難受了,再也高興不起來。 克裡斯托夫卻接著損她:「等到你繡了三十塊,等到你人老了,你起碼可以說:你沒有白白地活一輩子!」 羅薩簡直想哭。 「天呀!你好刻薄,克裡斯托夫!」她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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