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五九


  忽然,好像開了水閘一般,在他背後的院子裡,落下了一場直線型、重量級的瓢潑大雨。沉悶的空氣震動了。又幹又硬的泥土敲出了鐘聲。像野獸一般發熱發燒的土地吐出了一片香氣,花香,果香,動情的肉香,一陣一陣地快活得心花怒放。克裡斯托夫幻想聯翩,繃緊了生命的每一根神經,感到他的心弦顫抖了……天幕開了。令人眼花繚亂。電光一閃,他看見了,在黑暗深處,他看見了——原來他自己就是上帝。上帝就在他身上,上帝衝破了屋頂,衝破了牆壁,衝破了生命的界限;上帝無所不在,在天上,在天地之間,在一片虛無之中。世界就是上帝身上的一道瀑布。克裡斯托夫在瀑布中,嚇得魂不附體,樂得魂飛天外。他落入了旋風之中,旋風把自然規律吹得煙消雲散。他給旋風吹得喘不出氣來,他就這樣心醉神迷地落入了上帝的懷抱……上帝就是深淵,就是深不可測的無底洞,就是生命的熔爐,就是人生的旋風!生活就是狂熱——沒有目的,沒有約束,沒有理由——只是為了怒潮澎湃的生活!

  幻想煙消雲散之後,他沉入了酣睡之中,他好久沒有這樣酣睡了。第二天,一覺醒來,他覺得頭暈腦脹,身子骨散了架,好像喝醉了酒,不過,在他內心深處,頭天夜裡那道陰森森、亮堂堂、使他粉身碎骨的強光還留下了灰燼。他想使死灰復燃,但白費勁。他追得越緊,離得越遠。從那時起,他總是精神緊張地竭力要使那一瞬間的幻象再現,但是徒勞無益。心醉神迷的狀態並不唯他之命是聽。

  然而,這種神出鬼沒、天人合一的狂歡極樂,也並不是孤立無偶、獨一無二的;後來還發生過幾次,但再也不像頭一回那樣激動人心了。那總是在克裡斯托夫最意外的時候,短短的幾秒鐘,這樣短,這樣突如其來——只是眨一眨眼睛,伸一伸胳膊的時間——他還來不及想這是不是幻想,幻象就已經過去,過後他還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夢了。在火光熊熊的流星燒亮了夜空之後,這些幻象不過是光輝燦爛的灰塵,轉瞬消失的朦朧月色而已,連眼睛還沒看清楚就已無影無蹤了。不過這種幻象越來越頻繁,結果形成了一個光環,把克裡斯托夫包圍在一個連續不斷、模糊不清的夢境中,連他的精神也熔化了。只要使他脫離這半夢半幻的狀態,就會惹他生氣。他不可能工作,連想也懶得想。任何人他都厭惡,尤其是熟人,甚至是母親,因為他們居然認為自己有權過問他的心事。

  他不再待在家裡,習以為常地到外面去打發日子,要到夜晚才回來。他喜歡一個人待在田野裡,像個瘋子一樣,盡情地胡思亂想,想那些糾纏不休、擺脫不掉的問題——一進入淨化心靈的新鮮空氣,一接觸到土地,那些緊張的問題都放鬆了,縈回腦際的念頭也不再像鬼魂附體了。但他的狂熱程度不但沒有降低,反而升高了一倍,不過不再是精神失常的狂熱,而是人生正常的心醉神迷,身心都因為從自然中汲取了力量而大喜若狂。

  他重新發現了一個世界,仿佛是個從來沒見過的世界。這是世界的童年時代。似乎有個不可思議的魔術師念了一句開門咒。整個大自然發出了歡樂的光輝。太陽吐出了歡騰的火花。天空都液化了,成了一清見底的河流。大地心滿意足,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冒出了煙霧繚繞的氣息。草木蟲魚,萬物都成了生命之火的舌頭,生命之火越升越高,在天空中盤旋飛舞,舌頭也就吐出燦爛輝煌的火星。一切都唱出了歡樂的頌歌。

  這歡樂也是他的歡樂。這力量是他的力量。他和萬物已經難解難分了。在這以前,即使在童年時代的快活日子裡,他懷著熱烈的好奇心看著大自然,看得心曠神怡,即使在那時,他也把天地間的萬物看成互相隔離的小生命,不是可怕,就是可笑,和他沒有關係,他也沒法瞭解。他甚至不大敢肯定萬物是不是有感覺,有生命。他以為它們只是些稀奇古怪的機器;兒童時代無意識的殘忍心,使他把可憐的昆蟲撕得缺翅少腿,看它們歪來扭去覺得好玩,卻沒想到它們也會痛苦。

  結果平時不大說話的高弗烈特舅舅看不下去了,氣得把他正在折磨的一隻蒼蠅搶了過來。孩子開頭還想笑,但一看到舅舅心情那麼激動,他也感動得流下了眼淚,這時他才開始明白:他虐待的東西和他一樣也有生命,而他是在犯殺生罪。從那時起,雖然他不再傷害小動物了,但對它們也沒有什麼同情;走過它們旁邊,他也不想知道是什麼使這些小機器動起來的;他甚至不敢想,這好像是一場噩夢——但現在,一切都明白了。這些朦朧的生命也成了發光的中心。

  克裡斯托夫躺在萬物叢生的草地上,在百蟲齊鳴的樹蔭下,看著狂熱、忙亂的螞蟻,長腿善舞的蜘蛛,斜沖側跳的蚱蜢,急急忙忙的硬殼蟲,伸縮前進、粉紅身段、白色條紋、滑溜溜的軟骨蟲。他或者把頭枕在手上,閉著眼睛,聽無影無蹤的樂隊合奏,在一道陽光中,一大群小蟲圍著清香撲鼻的冷杉樹跳起了瘋狂的圓舞,蚊子奏起了銅管樂,黃蜂彈起了大風琴,成群結隊的野蜂振動了空氣,好像樹林上空的鐘聲,在風中搖擺的大樹發出了神靈的竊竊私語,隨風起舞的樹枝心醉神迷地淺吟低唱,青草起伏時互相撫摸,好像吹皺湖面的微風,又像多情的腳步悄悄走過,消失在空氣中。

  這些聲音,這些呼喚,他都在心裡聽得到。這些大大小小的芸芸眾生,身上都流著同樣的生命之河,河水也浸著他自己。他身上也流著它們的血,他聽得見它們的歡樂在他心中的回聲;它們的力量加強了他的力量,就像一條大河的水來自千條小溪一樣。他沉浸在它們的水裡。強烈的氣流衝破了窗戶,一下沖進了他窒息的心,他的胸膛幾乎要爆裂了。這個變化來得太突然:他本來只關心自己的生存,覺得生命已經融化為水,發現到處一片空虛;現在,他希望在天地間忘掉自己,卻在到處發現無窮無盡、無邊無際的生命。他似乎剛從墳墓裡出來。生命的河水已經溢出了河岸;他在河中盡情游泳,順流而下,他卻以為自己完全自由了。他不知道:他並不比以前更自由,其實,沒有任何生物是自由的,就連宇宙運轉的規律也並不自由,也許只有死亡才能解脫。

  不過,蠶蛹剛剛脫離舊殼,正在新殼中伸個懶腰,覺得興高采烈,哪裡知道新殼也是一個牢籠呢!

  新階段開始了。黃金時代熱情洋溢的日子,神秘莫測、欣喜若狂的日子,就像童年時代頭一回看到什麼都覺得新鮮,每一件都要玩弄一下。從早到晚,他都一直生活在幻境中。他的工作全都拋在一邊。這個責任心強的孩子,多少年來,即使生病也要去教鋼琴課,也要出席樂隊的排練,現在卻找些站不住腳的藉口,要逃避工作了。他甚至不惜說謊話。他也不覺得後悔。他生活刻苦的原則使他心甘情願地壓制自己,但是現在,他覺得道德、責任,全都沒有道理。它們專橫霸道,但在人性面前,已經碰得粉身碎骨了。只有健康、堅強、自由的人性才是獨一無二的道德,其餘的一切都見鬼去吧!那些謹小慎微、吹毛求疵的清規戒律、繁文縟節,雖然被世人美化為道德,被用來封鎖生活,真正是又可笑又可憐!老鼠洞怎麼關得住生命!生命的旋風一到,立刻就橫掃一切……

  克裡斯托夫精力過剩,如瘋似狂地要用盲目的暴烈行動來破壞、燒毀、粉碎、發洩這股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力量。發作之後,結果又總是忽然鬆勁,哭了起來,撲在地上,吻著泥土,恨不得把牙齒和手都插進土裡,把土吞了下去;他熱情衝動,渾身發抖了。

  一天傍晚,他在樹林邊上散步。他的眼睛沉醉在暮色中,頭暈腦漲,心情激動,看什麼都覺得面目一新。黃昏軟綿綿的光線使一切都增加了幾分魅力。在栗樹下,浮現出一片金黃紫紅的陽光。草原上閃爍著螢火,有一個農家姑娘在耙乾草。她穿著襯衫、短裙,露出了脖子、胳膊,耙了乾草就堆起來。她的鼻子短,臉盤大,額頭滾圓,頭髮上紮了一塊手帕。斜陽照紅了她曬黑的皮膚,她好像一尊陶瓷塑像,正在吸收落日的餘暉。

  克裡斯托夫看得入迷了。他靠著一棵山毛櫸,瞧著她朝樹林邊上走來。她卻旁若無人。有時她滿不在乎地抬起頭,他看見一雙藍寶石似的眼睛嵌在她曬得黑油油的臉上。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彎下腰去撿乾草,她襯衫後頸窩的扣子沒有扣,露出了背上金黃色天鵝絨一般的汗毛。充滿他心頭的朦朧欲望忽然一下爆發出來了。他從後面撲了上去,摟住她的腰身,把她的頭往後扳,用嘴親她半開半閉的嘴,吻她幹得發裂的嘴唇,她卻氣得用牙齒咬他的嘴。他用手摸她硬邦邦的胳膊,汗淋淋的襯衫。她拼命掙扎。他卻抱得更緊,幾乎要把她掐死。她總算掙脫了,就大叫起來,口沫四濺,又用手擦嘴唇,破口大駡。他放鬆手,往田裡跑。她用石頭扔他,用連珠炮般的髒話罵他。他臉紅了,倒不是給她罵的,而是受到了良心的責備。

  這個突然而來的無意識的行動把他嚇壞了。他剛才做了什麼事?他要做出什麼事來?他一明白就感到厭惡。而他厭惡的事怎麼對他有誘惑力?他在和自己作鬥爭,也不知道哪一方是真正的克裡斯托夫。一股盲目的力量向他發起了進攻,他逃也沒有用,因為他逃避不了自己。這股力量要他怎麼樣呢?明天,他會做出什麼事來?……一個小時之內?……在他穿過翻了的田地,跑上大路的時間裡?……他跑得上大路嗎?難道他不會半途站住,回過頭去,再追那個姑娘嗎?那以後呢?……他記起了那狂熱的一秒鐘:他掐住了她的脖子。那時,他什麼事做不出來呢?難道他不會犯罪嗎?……的確,他甚至會犯罪……他心亂得透不過氣來。到了大路上,他站住想喘口氣。回頭一看,那個姑娘叫來了一個女伴,兩人捏著拳頭,雙手叉腰,正在望著他大笑呢。

  他回到家裡,好幾天他都閉門不出。即使進城,那也只是萬不得已才去。他提心吊膽,避免經過城門,闖進田野,唯恐那瘋狂的氣息像山雨欲來風滿樓一樣,會對他再一次發動襲擊。他以為城牆可以保護他。他哪裡想得到:關緊的窗戶只要有一條縫可以看到外面,敵人就會溜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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