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五八


  在這個基礎上,她沒完沒了地建造空中樓閣,全都是荒唐透頂的故事,她自己也知道,但睜開眼睛做瞎子,不願相信這是假的;她好幾天拿著活計卻不幹活,精神恍惚地在欺騙自己。她甚至忘了說話,平時滔滔不絕的嘮叨忽然倒流回到她的心裡,就像河水忽然成了地下的潛流一樣。不過地下水有時也會冒出來。那時,又可以聽到她口若懸河,或看到無聲的語言在她嘴唇上洶湧奔騰了!有時,只見她的嘴唇哆嗦,就像那些讀書時不把每個字母都念出來就讀不懂的人一樣。

  等到她從夢中醒過來時,她是又快活又難過。她知道事情並不如人意;但她身上還留下了幸福的光輝,這使她重新生活得更有信心。她對爭取克裡斯托夫並不灰心失望。

  雖然她不明言,但事實上她開始爭取了。一片癡情使這個笨頭笨腦的傻丫頭自然而然地一下找到了一條十拿九穩的爭取人心的辦法。她不直接去找她的意中人。但一等到她身體複了原,又能夠在屋裡轉來轉去了,她就去接近路易莎。什麼藉口都是好的。她挖空了心思要幫路易莎的忙;上街的時候代她買東西,免得她上市場去和商販討價還價;下去替她到院子裡的水龍頭打水;甚至幫她幹一部分家務,洗地磚呀,擦地板呀;路易莎不知如何是好,說她一個人幹慣了也沒有用,攔也攔不住,她也沒有精力拒絕人家幫忙。克裡斯托夫整天不在家。路易莎感到沒有人照顧,有個熱熱鬧鬧的小姑娘來做伴對她倒正合適。羅薩乾脆一來就不走了。她帶了活計來陪她談天。她自作聰明,想方設法把話題扯到克裡斯托夫頭上。只要聽到談他,只要聽到他的名字,她就感到幸福;她的手會顫抖,連頭也不敢抬。

  路易莎很喜歡她心愛的克裡斯托夫,講些他小時候的小事情,一點也不重要,甚至有點可笑;但不用擔心羅薩會這樣想;她一想到童年的克裡斯托夫幹的傻事或好事,又快活,又激動,簡直難以形容;每個女人心中都有的母愛,在她身上和情愛美妙地合而為一;她開心得笑了起來,連眼淚都笑出來了。路易莎看見羅薩對她這樣關心,怎麼能不感動?她猜得到小姑娘心裡想什麼,但是並不喜形於色;因為在這所房屋裡,只有她瞭解這顆心多麼可貴。有時,她話講了一半,卻停下來看小姑娘。羅薩沒聽見她的聲音覺得意外,就放下活計,抬起頭來。路易莎只是對她微笑。羅薩忽然一下感情激動,撲倒在路易莎身上,把臉藏在她懷裡。然後,她們兩個又幹活、談話,一切照常。

  晚上,克裡斯托夫回到家裡,路易莎感激羅薩對她的照顧,又想實現自己心裡的小打算,就不住口地稱讚房東的小姑娘。羅薩的好心好意也感動了克裡斯托夫。他看見母親的臉色好多了,知道這是羅薩關心的結果,就對她說了一大堆感謝的話。羅薩含含糊糊說了幾句,唯恐洩露自己激動的心情,趕快就溜走了;她這樣做反倒比嘮嘮叨叨聰明百倍,更能得到克裡斯托夫的好感。他開始對她另眼看待,並且毫不隱瞞他感到的意外:怎麼以前在她身上沒有看出這些優點?羅薩也察覺到他的好感正在加深,以為這會走向愛情。她比以前更沉醉於幻想之中。她甚至打著年輕人的如意算盤,更加相信有志者事竟成了——再說,她一心一意追求的,也沒有什麼不合理呀!難道克裡斯托夫不應該比別人更能感覺到她的好心好意,她自願獻身的熱情嗎?

  哪裡知道,克裡斯托夫並不想她。他只是尊重她而已。在他心靈深處並沒有她的位置。他這時要忙的事多著呢!克裡斯托夫已經不再是以前的克裡斯托夫。他變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他的內心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克裡斯托夫感到非常疲倦,煩躁不安。他不知道什麼緣故忽然垮了,頭腦昏昏沉沉,眼睛、耳朵、五官全都迷迷糊糊、濛濛矓矓的,簡直不可能集中精力做什麼事。思想跳躍,忽東忽西,發燒發熱,令人精疲力竭。光怪陸離的形象使他眼花繚亂。他先以為這是疲勞過度和春天帶來的騷擾,但是春天過後,他的痛苦反倒越來越厲害了。

  這就是詩人用文雅的詞句美化過的青春煩惱,是年輕人身上和心中的情欲覺醒。仿佛生命在破裂、死亡、再生的可怕關頭,仿佛信仰、思想、行動、人生在痛苦和歡樂的鬥爭中,似乎在快要消滅,卻又經過磨煉、脫胎換骨的變動中,而這變動只是像兒戲一般!

  他的肉體和靈魂都在醞釀著巨變。他看著靈和肉的變化,又驚奇,又厭惡,但是無能為力。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他的生命在分崩離析。他過著昏昏沉沉、難以忍受的日子。工作對他也成了痛苦。夜裡,他睡得如受重壓,支離破碎,做著怪夢,人欲橫流:獸性在他心中馳騁。他頭腦發燒,滿身大汗,連看到自己都害怕;他竭力要擺脫這些肮髒的胡思亂想,他甚至懷疑自己要發瘋了。

  白天,這些野蠻的思想纏著他,使他沒有藏身之處。他感到自己沉入了靈魂的無底洞,抓不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找不到擋住一片混亂的柵欄。他身上的全副盔甲,他周圍的四角堡壘,他的上帝、藝術、驕傲、道德信仰,全都土崩瓦解,煙消雲散了。他看到自己赤身露體,束手束腳,躺到地上,動也不動,身上的害蟲萬頭亂鑽。他的反感要發作了,但是有氣無力。他呼天天不應,好像一個夢中人知道自己在做夢,掙扎著要醒過來,結果只是從一個夢滾到另一個夢,就像滾鉛球一樣。最後,他發現不掙扎反倒好些。他就打定主意,無可奈何地聽天由命了。

  有規律的生命洪流似乎中斷了。有時,流水從裂縫中滲入地下;有時,水又一沖一沖地湧上地面。他的日子好像一根脫了節的鏈條。時間的平原上會出現張開口的大洞,生命會陷進去。克裡斯托夫身歷其境,卻仿佛是個局外人。無論什麼東西,無論什麼人,包括他自己在內,都變成了身外之物。他照常機械地工作,辦事;但他覺得生命的機器隨時會停止運轉,因為齒輪出了毛病。在餐桌上和母親同房東在一起,在劇院裡和樂隊同觀眾在一起,忽然一下,他的頭腦一空,他會目瞪口呆地瞧著周圍無奇不有的臉孔。什麼也不明白,心裡想道:「這是些什麼人?他們和……」

  他甚至不敢說:「……和我有什麼關係?」

  因為他不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活著。他說話時,聲音似乎是從別人嘴裡發出來的。他動作時,又似乎站得很遠,很高,甚至在高塔頂上,看著自己指手畫腳。他精神恍惚地摸摸腦袋。他幾乎要做出莫名其妙的事來了。

  特別是在大庭廣眾之中,他理應格外檢點的時候。比如說,他要到公爵府去的晚上,或是要在觀眾前演奏的場合。他忽然心血來潮,鬼迷心竅,要做一個怪臉,要說一句粗話,揪公爵的鼻子,踢一個貴夫人的屁股。有一個晚上,他一邊指揮樂隊,一邊拼命壓制自己要當眾脫衣的念頭,不料這個胡鬧的念頭壓制不住,糾纏不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沒有冒出頭來。經過這場瘋狂的鬥爭之後,他大汗淋淋,腦中空空。他的確是瘋了。只要一想到不該做什麼事,什麼事就在他心裡生了根,逼迫他非做不可。

  就是這樣,他的生命不是掙脫束縛的爆發就是落入空虛的深淵。這是沙漠上的狂風。這股狂風是從哪裡來的?怎麼這樣瘋狂?這種欲望扭曲了他的手腳,榨空了他的頭腦,是從哪個無底深淵裡冒出來的?他像是一張弓,一隻強手用暴力把弓拉得不能再緊了,再緊就要斷弦——這張弓要射什麼目標呢?不知道——但接著強手又把弓放鬆,弓就成了枯木朽枝。拉弓的強手是誰?他不敢追問。他只感到自己打了敗仗丟了臉,但還不敢面對失敗。他精疲力竭,成了個懦夫。他現在才瞭解他從前瞧不起的人,那些不願正視現實、害怕困難的人。

  在他感到空虛的時刻,他想到了時間正在消逝,工作已經荒廢,前途沒有希望,他嚇出了一身冷汗。但他沒有採取對策,他對空虛無能為力,所以找到了做懦夫的藉口;他覺得甘心墮落也可以苦中作樂,就像沉船的殘骸順水漂流一樣。鬥爭有什麼用?在一片空虛中,既沒有美,也沒有善,沒有上帝,沒有生命,什麼都沒有了。他在街上走的時候,忽然一下,他的腳踏個空;沒有了土地,沒有了空氣,沒有了光明,沒有了自己:什麼都沒有了。他頭朝前,腳在後;他幾乎站不住了,馬上就要掉下去了。他以為他正在掉下去,突然一下,雷鳴電擊。他以為他已經死了……

  克裡斯托夫正在換一張畫皮。克裡斯托夫也在換一個靈魂。他看到幼年時代用舊了的靈魂已經枯萎,正在脫殼,卻沒猜到新的靈魂正在生長,朝氣蓬勃,精力旺盛。一個人在生活中脫胎換骨的時候,靈魂也在轉變;這種內心和外形的變化並不總是一天跟著一天慢慢來的,有時在幾個鐘頭的驟變中,忽然一下,心身都得到了新生。舊的軀體脫落了。在這痛苦的時刻,生命以為一切都已結束。其實,一切都在重新開始。一個生命死了,一個已經降生。

  一天夜晚,他一個人在臥房裡,胳膊靠在桌上,對著一支蠟燭。他背朝著窗子。他並沒有工作。幾個星期以來,他已經不能工作了。他的頭腦在天旋地轉。一切都同時發生了問題:宗教、道德、藝術、人生。在他的思想全面崩潰時,沒有秩序,沒有方法;他從祖父或伏奇爾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圖書中,隨便抓到什麼就讀什麼:神學、科學、哲學,往往牛頭不對馬嘴,東拼西湊,他一本也讀不懂,一切都得從頭學起;他沒有讀完一本,就胡思亂想,或者東蕩西逛,沒完沒了,結果使他勞累得要命,難過得要死。

  那天夜晚,他正失落在精疲力竭的麻木狀態中。屋裡人都睡了,一片寂靜。他的窗子開著。但院子裡沒有風吹進來。厚厚的雲層堵塞了天空。克裡斯托夫呆頭呆腦地望著燭盤裡的蠟燭融化。他不能去睡覺。他什麼也不想。他只感到一片空虛,並且越來越空。他竭力不去看那個要把他吸進去的無底深淵;但他不由自主,已經到了深淵的邊緣。在空虛中是一片混亂,一片黑暗。一種焦急不安滲透了他的身體,他的背脊都顫抖了,他的皮膚起了雞皮疙瘩,他緊緊抓住桌子,免得掉進深淵。他全身抽搐地等待著無以名狀的東西,等待奇跡,等待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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