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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第二章 奧托

  一個星期天,樂隊指揮托比亞·佩費請克裡斯托夫去鄉間別墅吃午餐。別墅離城有一個小時的路,他就坐船從萊茵河上去。在甲板上,他坐在一個同齡人旁邊,那個年輕人趕快請他就座。克裡斯托夫並沒有注意。過了一會兒,他發現旁邊的年輕人老盯著他看,他也就瞧了他一眼。只見他金黃的頭髮,圓鼓鼓的緋紅臉頰,頭髮分在一邊,嘴唇上影影綽綽有點比汗毛粗的鬍子;看起來還沒有脫孩子氣,但卻努力要裝作大人;他的穿著有點過分講究,一套法蘭絨衣服,淺色的手套,薄底的白皮鞋,淺藍色的領結;還拿著一根小手杖。

  他斜著眼睛瞧瞧克裡斯托夫,卻不好意思轉過頭來,頸子一動不動,像只母雞;等到克裡斯托夫瞧了他一眼,他就連耳根都紅了,從衣袋裡掏出一張報紙,假裝全神貫注在看報。但是幾分鐘後,克裡斯托夫的帽子不小心掉到地上,他又趕快撿了起來。克裡斯托夫見他這樣彬彬有禮,覺得奇怪,再瞧了他一眼,他的臉又紅了。克裡斯托夫生硬地道了一聲謝,因為他不喜歡過分拘禮的人,他更厭惡人家多管閒事。不過,話又說回來,有人討好總不能算是壞事。

  不久,他就忘了這個討好的人,只顧得上看風景了。他好久沒有到城外來,因此,他如饑似渴地享受著迎面撲來的清風,撞擊船頭的細浪,一馬平川似的水面,不斷變化的河岸景色;平坦的灰色河堤,在水面釣著倒影的垂柳,古塔高聳的城鎮,煙雲繚繞的工廠,金黃色的葡萄園,飽經風霜的懸崖絕壁。他心蕩神馳,讚歎不已。他旁邊的年輕人卻壓低了聲音,畏畏縮縮地講起眼前的古堡廢墟有些什麼掌故,如何整舊如新,古牆上又鋪滿了常春藤;他仿佛在自言自語。克裡斯托夫聽得帶勁,就問了些問題。他連忙回答,揚揚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學問;每說一句,都稱克裡斯托夫為宮廷琴師先生。

  「怎麼,你認得我?」克裡斯托夫問道。

  「哦!是的!」年輕人真心欽佩的口氣,搔著了克裡斯托夫心頭的癢處。

  他們談起話來。年輕人在音樂會上見到過克裡斯托夫,聽到過關于他的傳聞,想像力更增加了他神奇的色彩。年輕人並沒有說出這一點;但克裡斯托夫感覺得到,他既意外,又很高興。他還不習慣人家這樣心情激動、用尊敬的口氣對他說話。他繼續向年輕人詢問一路經過的名勝古跡,年輕人也就現買現賣,和盤托出,使克裡斯托夫對他的學識也傾心拜倒。不過他們的談話還沒有言歸正傳,其實,他們彼此都感興趣的,是瞭解對方。

  但他們都不好意思開門見山,單刀直入。他們都拐彎抹角,大兜圈子,問了一些言不由衷的話。最後,他們拿定了主意;克裡斯托夫才知道他這位新朋友的尊姓大名是「奧托·狄耶納先生」;他的父親是城裡一個有錢的商人。很自然地,他們談到了共同認識的人,於是,話匣子就慢慢地打開了。他們越談越來勁兒,船走了一小時後,克裡斯托夫到站了。奧托也在這裡下船。這種因緣際遇使他們覺得意外;克裡斯托夫說:與其等吃午餐,不如一同散散步。他們很快就穿過了田野。克裡斯托夫親熱地挽著奧托的胳膊,對他談起了自己的打算,仿佛他們生來就相識似的。他從小沒有同齡的孩子做伴,一見到這個有學問、有教養的年輕人,對他又這樣傾倒,心裡感到難以表達的快活。

  時間溜過去了,克裡斯托夫並不覺得。狄耶納得到了青年音樂家的信任,心花怒放,也不敢不識抬舉,指出午餐的時間已經到了。等到他不得不提醒音樂家時,克裡斯托夫已經爬到半山腰的一片樹林中,他回答說等先到了山頂再說,一到山頂,他又在草地上伸手伸腳地躺下,仿佛打算在那裡待上一整天。一刻鐘後,狄耶納見他似乎沒有要走的意思,就吞吞吐吐地問了一句:「不去吃午餐嗎?」

  克裡斯托夫手枕著頭,仰面躺著,漫不經心地答道:「去它的吧!」

  然後,他瞧瞧奧托,看見他吃驚的臉色,就笑了起來。

  「這裡太好了。」他解釋說,「我不去吃午餐。讓他們等他們的吧!」

  他坐了起來:「你有事要忙嗎?沒有吧,對不對?你看怎麼辦好?我看還是一同去吃午餐吧。我知道一家小館子。」

  狄耶納本來有一肚子的反對意見,並不是因為有人等他,而是因為他不習慣臨時改變主意,重下決心;他是一個有條不紊的人,什麼事都得先考慮周到,免得臨事倉促。但克裡斯托夫的問題來得突然,口氣之間沒有商量的餘地,他只好勉為其難,由他說了算。於是,兩個人又接著談下去了。

  一到小館子裡,兩個人的熱情都降溫了。他們在認真考慮誰請誰的問題;每個人心裡都當仁不讓,爭著要當東道主:狄耶納因為他更富,克裡斯托夫卻因為他更窮。他們口裡都不明說;但狄耶納點菜時以主人的口氣自居。克裡斯托夫明白了他的用心,就和他抬起杠來,爭著點更貴的菜;他要表示自己用錢不在乎,並不在任何人之下。狄耶納也不甘示弱,認為挑選名酒,自己責無旁貸,不料克裡斯托夫雷鳴電擊般瞪了他一眼,挑了一瓶價錢最高的當地特產。

  面對著一頓豐盛的午餐,他們反倒感到惶惶不安。他們再也找不到什麼話說,只好細咀慢嚼,動作顯得拘束。他們忽然發現彼此還很陌生,於是,留神對方的一舉一動。他們拼命地沒話找話,話剛開頭,就接不下去。前半個小時真是尷尬透頂。還好,酒菜一下肚,立刻就發揮了作用;酒後吐真言,兩個新朋友互相瞧著,越瞧越信任對方。尤其是克裡斯托夫,從來沒有這樣大吃大喝過,越吃說話越來勁兒。他講起生活的艱難;而奧托也不再拘束,居然承認自己並不快活。他軟弱無力,膽小怕事,以前常受同學欺侮。他們笑他,怪他不隨大流,對他惡作劇。克裡斯托夫捏緊了拳頭,說如果他們膽敢在他面前胡作非為,就要給他們一點顏色看。

  奧托在家裡也一樣沒有知己。克裡斯托夫對這種痛苦體會很深;於是,他們互相同情,憐惜他們共同的遭遇。狄耶納的父母要他做商人,好接著做父親的生意,但他自己卻想做個詩人。即使是像席勒一樣離鄉背井,受苦受難,他也在所不惜,還是要當詩人。(雖說他父親的全部財產將來都歸他所有,而且為數不小。)他漲紅了臉,承認他已經寫過幾首詩,悲歎生活的苦惱,雖然克裡斯托夫一再求他念念,他也拿不定主意。然而,最後,他總算心情激動地念了兩三首。克裡斯托夫說是好極了。他們互相欽佩。克裡斯托夫除了名聲在外,他的魄力、敢作敢當的氣派,都使奧托傾倒。而克裡斯托夫也感到奧托彬彬有禮,風度翩翩,與眾不同——其實,世上的一切都是相對的——尤其佩服奧托有學問,而他自己在這方面深感欠缺,非常渴望得到充實。

  酒醉飯飽之後,頭腦變得遲鈍,肘腕撐在桌上,他們兩個一邊說,一邊聽,眼光也顯得軟弱無力。下午過得很快。他們不得不走了。奧托作了最後一次努力要搶賬單;但克裡斯托夫狠狠地瞧了他一眼,嚇得他動也不敢動,再也不敢堅持要付賬了。克裡斯托夫也有一點心虛,唯恐身上帶的現錢不夠;但他寧可拿出表來抵押,也不肯在奧托面前示弱。幸虧這頓午餐還沒有貴到那個地步;只要他拿出一個月的收入來,也就對付過去了。

  他們又走下了山。黃昏的陰影開始篩落在松林中;樹梢在玫瑰色的霞光中蕩漾,高低起伏,呼嘯有如松濤;紫色的松針鋪滿了地面,好像一層吸收了他們腳步聲的厚地毯。他們兩個都不說話。克裡斯托夫想開口,但焦急得有種壓抑感。他站住了一會兒,奧托也站住了。周圍很靜。只有幾隻蒼蠅在一線陽光中飛舞,發出了嗡嗡聲。連枯枝落地的響聲也聽得見。克裡斯托夫忽然抓住奧托的手,用顫抖的聲音問道:「你做我的朋友好不好?」

  奧托低聲答道:「好。」

  他們握握手,心跳得厲害。他們幾乎不敢看對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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